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我像你的父亲一样，用眼睛交换了爱你的机会。可是我不想重演他们无奈的悲伤结局。朵朵，我什么也看不见，可是我的心却能够看见你的脸，你的样子和你的表情的转换。
一
边朵朵经常赤脚走在海岸线上，黄昏里有暧昧的温度。光线暗淡不清晰，礁石是黑色的，有寄居蟹的小洞。她一个人拥有一间临海的屋子，同住的还有一只眼眸泛着琥珀光泽的黑猫，叫做浸。她从海边把它捡回来的时候，它全身都在发抖，鼻腔里全是冰凉腥咸的海水。她把它带回去，给了它一个温暖柔软的窝。它并不近人，只会在遮蔽了天地的磅礴雨幕中爬上边朵朵的膝盖睡觉。有时会认不清它，睁开久闭的双眼，一切都仿佛笼罩着轻薄的纱。然后她依稀看见有黑长卷发的少女倚在窗边，回头望她，眼眸是清澈的黄，她向她走近，却一点一点融化在光线里，直到浓黑的长发变成浸柔软细腻的毛。她不知道是浸变成了自己还是自己变作了浸。她们安静地对视，她看见了倒映在浸瞳孔中的自己，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点一点红润。有莫名的温暖感知。
边朵朵很早就没了父母，一个人住在临海的屋子里，有时会有饥饿的海鸟钻进窗户偷食桌上的面包。她在海岸边摆开桌子卖咖啡，常有把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少年过来搭讪，她眉目清冷。秋冬的早晨还是冷的，她穿白色的棉布裙子，裹浅褐色的流苏披肩，清早起来煮浓黑的咖啡。在晨曦中摆开小小的店铺，就着苍茫的白光，喝掉自己的那一杯。
边朵朵常会想起一些事，滔天的水，淹没的船，母亲惊恐的脸一点一点消失在墨蓝色的海面。其实自己并没有亲眼看到，只是想象。想象父母一定是手拉着手沉下去的，沉下去，开成袅袅婷婷的并蒂莲。她把这些讲给浸听，她说你知道么，我好想变成一条鱼。它缩着下巴看着她。
我好想变成一条鱼，鳞片火红，尾鳍饱满。扑通一声跳进蕴藏了无数秘密的大海，在无垠的冰凉世界里找到另一个出口的方向。可是不要真的找到，真正的答案太锋芒，我要以一条鱼的心智，在寻找中穷尽一生。那有无人知晓的极乐。
那里的鱼以寂寞为食，吃掉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光年，浸，我好想变作一条鱼。
二
边朵朵看了看表，刚过子夜，门被敲得咣当作响。外面下着倾盆暴雨，树枝摇曳的影子光怪陆离。闪电把天空分割成均匀的两半，有一个光线明亮的瞬间。边朵朵披上柔软的毛线外套，过去开门。
男孩的头发耷拉下来，全身湿透，肩膀微微颤抖，唇色苍白。发梢上的水滴掉到脸上，划过明亮的银边。
她在扑面而来的腥咸寒风中打了一个寒噤，然后说，快进来吧。
她添柴生了一盆火，找出厚厚的毛毯给他披上。炉子上的水发出尖锐的叫声，她连忙跑去冲了杯热气腾腾的茶。浸已经醒了，卧在温暖的火炉边，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他伸手抚摸它的头，掌心已经逐渐温热。
边朵朵为他铺好床的时候已经是黎明，他正就着火烘干一根潮湿的烟，在墙上投下伟岸的黑色身影。她说你去休息一会吧。他停下手看她，她神情淡然。他说我叫莫洋。海洋的洋。她盘腿坐下，脸颊被火光映成明亮的橘红。她说你怎么了。
我坐的船被浪涛打翻，我抱着木板被海浪冲到岸边，只有你为我开门。他把脸靠近火炉，点燃了烟头，吐出灰白的烟雾。你叫什么名字。
边朵朵。这并不是父母给我的名字，他们给我的除却生命，便只有这木屋而已。
烟味呛鼻，她清了清嗓子。我在退潮的夜晚出生，母亲说那天一整夜都能听到屋外来不及游回大海的小鱼跳跃着拍打沙滩的声音。父亲本来姓蔚，蔚蓝的蔚，是大海的颜色。有一艘不小的船，常常一去就是一整个春秋的循环。母亲望穿秋水的寂寞就顺着起伏的潮水传达给千里之外的父亲。那艘窗棂上悬挂着海贝的大船，牵走了她的心。终于有一天，她给我压好被角，亲吻了我的额头，趁着夜色躲进了将要启航的船上。
可是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
一场异常猛烈的暴风雨阻碍了这次向西的航行。等到骤风把船冲回岸边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了残缺不全的木板。只有窗棂上的贝壳还是泛着一样漂亮的色彩。我把它贴在耳朵上，仿佛能听见母亲的哭声，伴着翻腾的海涛声渐行远去。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团圆过，但是我总是坚信他们一定是手牵着手沉下去的。相视彼此透明蓝色的脸，有安宁的心境。
莫洋说你是不是很恨你的母亲，她抛下你去追随自己的丈夫，那时候的你还那么小。一个公主和王子的故事就足够让你安睡。可是她却在漆黑的夜幕中离开了你，选择了自私的爱。
她说，母亲留给了我一样的性格，我能够明白她等候他归航的孤独，无论是子夜还是饭桌边，她总是竖起耳朵，在潮水声中辨别父亲的脚步。她的心一直追随着他远去。她看我的眼神总是空洞的，那时候的她也是一样的年轻，有微微泛出栗色光泽的长发，腰肢纤细。她深爱着自己的丈夫，她是任性的。她爱的男人热爱蔚蓝的海洋，它给了他一颗广阔的心。他无法在这个偏僻的海岸安定下来，像别的渔家农夫一样早出晚归，他的爱只能分给这个家一小部分。有时候从长久的旅行回来，只是吃了顿饭，便吻了母亲浸湿的脸，又匆匆离去。我常常怀疑他在别处还有另一个家庭，或者更多的，有金发碧眼的漂亮小孩。
也许这的确是他不愿意带母亲出航的原因吧。父亲从来都是虔诚的教徒，相信造世主的传说，总是会在晨光出现的清晨站在甲板上祈祷。在他广阔的心里装了更广阔的世界，所以他总是可以看见很多我看不见的东西。
三
莫洋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边朵朵其实是高兴的，她从来没有对谁讲过那么多话。她曾经以为那些事只是她和浸之间的秘密，那只性格桀骜不羁的黑猫将会陪伴她老去。在那间临海的屋子里，地板微微泛潮。
浸卧在床边，她伸手抚摸它的背，它一点一点把尾巴翘起来。
忽然有轻微的脚步，继而是吱呀的开门声。她掀起被子去窗边看，有一个小小的黑影慢慢走向黑夜里幕布一般的海洋。在沙滩上留下不清晰的脚印。然后他扑通一声，纵身跃入水面。
边朵朵照旧在清晨煮咖啡，用换来的钱去集市买小小的鱼干喂给浸，买可以长久贮存的食物。有时候也会买几块花花绿绿的布料，自己缝成盖住膝盖的漂亮裙子。
可是半个月之后，莫洋又浑身湿透地敲开了她的门，就像上次一样，在隆冬的月光下瑟瑟发抖。她把他喊进屋，拨旺了火炉。浸跳上他的膝盖，舔他湿润的手掌。她问你去了哪里。
他说我入了一场梦，那里草长莺飞，漫天都是很漂亮的水蓝色。
她疑惑地看向他。他从怀里掏出一根潮湿扭曲的烟，放在火边烤。看清了，滤嘴上印着墨蓝色的水手标记，她微微蹙眉。
那里有我的家，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声音微弱，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骨骼运作的声音。有看不见的大地和伸出无数柔软触角的远古生物。我猜它们一定有阳光一样明媚的色彩，橙黄，或者鲜红。可是它们深深地扎根在阴冷的礁石缝隙中，从未想过离开。去到阳光充裕的地方，开出妖娆的花。
边朵朵忽然想到什么，伸手拨开男孩耷拉下来的头发，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说看到了么，那是我的鳃。
月朗星稀的夜晚，倒映在沙滩上的影子是浅淡的灰色，她把双脚浸在海水里，翻起的浪花湿了裙摆，勾成一圈淡色的边。他已经走到齐胸深的地方，转过头，深棕色的瞳孔有明亮的反光。他说别怕，快过来。边朵朵踟蹰地搓着手。
他一头跃入水中，在月色下的海面失去了踪影。边朵朵深深吸了一口气，向更深处走去。
突然手腕被什么拉住，脚一滑跌入浪涛中，大而密集的气泡沿着脸颊成串浮上水面。水下是莫洋清俊的脸，隔着移动轻缓的蓝色，慢慢展开笑靥，额角光洁。他拉住她的手腕转身向黑色的深处游去，皮肤有冰凉的触觉。
蓝色越来越浓重。边朵朵真切地看见了墨蓝到黑的渐渐转变。不见亮光。只是偶尔听见水流的声音。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仿佛世界定格在不能呼吸的梦魇。双眼忘记了温暖的光线颜色，只有自己一个人唱着听不见的绝望。她张开手指，触碰到他的手臂，有清晰的体温，赶忙紧紧握住。
莫洋慢慢停了下来，扶住她的腰让她站在巨大的浮力中。是浸泡太久的木头，有松软的表面，她努力迈开脚步行走，脚底沾上一层稠滑的膜。摸到同样材质的短矮墙壁，脱了玻璃的窗框，光滑的贝壳，还有更多茎叶舒展的海草，茂密地生长在手边。
她在黑暗中长久地伫立。
他拍拍她的肩，起伏的时候惊动了水流，冒出大大的气泡。她转头，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脸，但她仿佛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他环住她的腰，蹬了蹬脚下，向上方游去。
上岸的时候天边已有了稀薄的光线。她不停地呛水，他温柔地拍抚她的背。帮她整理湿漉漉的长发，它们像海藻一般紧紧贴在她的胸口。然后他缓缓弯下腰，抓住她纤细的胳膊，把她背上背脊，走回她的小木屋。
脚印很深，裙摆上的水迹把沙滩打得斑驳。
四
浸懒散地架着头，看着莫洋端出火盆，添柴，生火。颀长的身形在穿过房门的时候是要微微低头的。边朵朵裹着灰色的长毛毯，白皙的小腿靠在火盆边，冒起水汽蒸发的白雾。整个房间都渐渐地潮湿起来。
他拿干净的毛巾擦掉她头发上晶莹的水珠。用小指挑起耳际的鬓发，她向后靠了靠，摇头拒绝。他把毛巾递给她，挨着她坐下，像前两次一样，掏出烟放在火边烤。
她说我见过的，那个印着水手标志的烟。
是父亲常抽的烟，倚在窗边，吐出的烟雾散在眼前的海面上，没有呛鼻的气味。
他说你知道刚才我们去了哪里吗？那是你一直渴望再见到的，你父亲的船。它沉在那里整整十年了。你看不见，可是在黑暗中我的眼睛还是可以看见的，那片海沟中生长的血红色珊瑚，好像你可以看见的杜鹃或者更加妖娆的牡丹，仿佛苍茫大地上耀眼的图腾。它们盛开在船舱的四周，触角爬上了折断的桅杆，好像弥漫的鲜血。
她沉默良久。那是我的母亲。
那片无边无际的珊瑚，是我的母亲。
她的身体蕴藏着无穷尽的力量，在短暂的青春末端绽放成浓烈的红，围绕在她的丈夫身边，不离不弃，直至死亡。是有动人眼眸的女子，她的脸深埋在柔软的海泥里，亚麻色的发端发出微弱的荧光四散开来，变成连绵起伏的珊瑚丛。炽热的色彩是她炽热的心，和炽热不退的爱。
他已经开始抽烟，白色的烟卷由于太靠近火苗而变成了难看的焦黄。他说这烟是我从那艘沉船上找到的，压在大而笨重的储物箱里，还有在深海压强下变成糊状的纸张，依稀看见蓝色的墨迹。也许是你父亲写给你母亲的信，或者是写给你的。也或许只是普通的航海图。但这烟却保存得很好，装在密闭的铁盒子里，盖子上镶嵌了不属于大海的宝石饰品。
她微笑，那是年轻的母亲送给他的，你并没有看清，那些是琥珀，关着千年以前垂死的漂亮燕尾蝶。仿佛是浸眼中的狭小世界。他们沉睡在寂静的海底，并且变成了这片天地中渺小的宿客。终有一天会连同船只一起，变成充足的养分，滋润了父亲最爱的蓝色土地。
可是他并不在那里，他说，他并没有和你的母亲一起长眠。
不觉得奇怪么?我们在那么深的海底呆了将近一晚，而你却没有窒息。
五
他常常在月色明净的夜晚浮上水面看她，她有修长的小腿，纤细的腰肢，有时会趟着水走到齐膝深的地方唱歌。起伏的潮水打湿了长发的末梢，背上的衣服显出一块不协调的深色。她站在月光下歌唱的样子宛若下凡来的精灵，黑云散去的时候背后仿佛真的有水面反射光线而成的漂亮翅膀。他就躲在礁石后面看她，看她轻盈地抬起骨骼单薄的手臂，面朝着月亮的方向，清嗓歌唱。
那个时候他也是年轻的样子，深褐色的齐耳短发，潜到水下的时候会四散开来，好像顶着一轮黑夜里的暗色旭日。他有水蓝色的瞳孔和水蓝色的心。以一条鱼的心智爱上了那个女子，好像热爱大海一样的执著。可是他的尾鳍却牵制住他的脚步，他是生活在神秘大海里的生物，那里有他的故乡以及他赖以生存的靛蓝色液体。
但是在爱情和大海之间他选择了有月牙一般皎洁面孔的女子，她的歌声静止了海涛与晚风，好像是身上的鳞片一样一点一点包裹起他柔软的心。于是他在满月的夜晚做了一辈子的交换，用他水蓝色的瞳孔换来人类的双腿，有灼烧一般钻心的痛楚，可是他却欣喜地触摸它们，突出的脚踝，坚实的小腿，每走一步都是刻骨的疼。
你知道么朵朵，你的父亲，他什么也看不见。他用漂亮的眼睛换来了他所憧憬的幸福，他再也看不见他钟爱的大海，看不见心爱的女人，可是他有超凡的听觉，仿佛海豚定位的方法，确定下一时刻的步伐。可是他觉得幸福，因为他如愿以偿地娶了你的母亲，那个歌声灵动的女子。她会牵着他的手在月色下昏黄的沙滩漫步，沙土吸收了白天的阳光，温度可以灼烫冰凉的脚心。他看不见她脸上泛起的潮红，可是在他的心里却能够看见，看见她低头浅笑和抬起手整理鬓发的微小动作，于是他也笑起来，露出尖长的虎牙。然后侧身，精确地吻到了她的唇。
可是他害怕终有一天她会发现他的秘密，发现他所在的黑暗世界，和他曾经长久在海里游弋的生活。她所爱的只是一尾人鱼，像童话里的那样。他只有逃避，开船出海，在海风中脱下沉重的外套回归他的家乡，那里不需要清澈的眼睛和谨慎的步伐。没有尾鳍还有退化不掉的鳃，他好像孩童一般的在大海母亲的宽容怀抱里哭泣。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可是他依旧那么爱她，俨然第一次在苍白月光下循声而现的惊艳与怜惜。他爱她，所以不能抑制恐惧的要离开她。那个时候，她已经为他生下了孩子。
是女儿，他猜想一定是像她一样的白净好看，头发微微泛出亚麻色的光泽，有像大海一样细致的波纹。他想伸手抚摸她的脸颊，但又怕手掌上粗糙的纹路刮伤了她细嫩的皮肤，他觉得无助。眼前的黑暗逐渐扩大开来，吞噬了他的整片天地。似乎连听觉都一同在退化了。他决定离开，离开年轻的妻子，年幼的女儿。
可是就在那天夜里，她偷偷躲进了那艘船，她想陪他一起出航，踏遍每一片遥远的土地。她怀着美好的梦想沉睡在墨绿色的帆布后，甚至在那个夜晚忘记了安睡在她最后一个故事里的女儿。他把船驶进风暴的中央，她在滔天的海浪中惊醒，大声地喊着他的名字，可是那时候的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听力。他高高地站在振动的船舷上，纵身跃入水面，在海天交界的水平线上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圆弧。
她和船一起沉下去，也许在那漫长而又痛苦的过程中他曾经以人的姿态游过她的身边，她伸手去抓，挣扎着想喊出声音，却都以徒然告终。于是她带着遗憾与悲伤沉下去，沉下去，开成蔓延了整片海沟的血红色珊瑚。
六
不觉得奇怪么?我们在那么深的海底呆了将近一晚，而你却没有窒息。
边朵朵望着火盆，头发已经完全干了。阳光从窗户投射进来，刚好在膝盖划出一圈炫目的金黄。
他看着她，目光严肃，她赶忙避开了视线。他忽然俯身向她，伸手拨开她盖住耳朵的厚重长发，她并没有退缩。
她说我早就发现了，年幼的我不止一次跳进大海想寻找父母，一天，一夜，直到精疲力竭才上岸。照镜子的时候鳞片有橙黄色的边缘，很漂亮。
他抱住她。
她把他的手放到自己后背的衣服里，说摸得到么，我的鳞片已经长得很好了。是淡然的平稳声线，没有起伏的语气。
他说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回到我们该去的地方。
我像你的父亲一样，用眼睛交换了爱你的机会。可是我不想重演他们无奈的悲伤结局，我记得看见你的时候你在沙滩上卖浓黑的咖啡，有很多男孩子围着你，可你眉目清冷。我每天都躲在礁石后面看你，并且选择了和你父亲一样的路。朵朵，我什么也看不见，可是我的心却能够看见你的脸，你的样子和你表情的转换。
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到那片不见阳光的冰凉世界。
边朵朵看着他，仿佛真的在认真对视一般。
她说我愿意。
他们赤脚走在海边，边朵朵抬头看，说今天有很好的星空，能看见大熊星座。他问哪一个，然后她便认认真真地指给他看。他在她转头的瞬间亲吻了她的唇，她笑得羞涩。他牵着她的手向前走，海水没过了膝盖，腰，胸口。没有谁回头。
当水没过头顶折射月光而成的光环时，浸从木屋的窗台跃下，潸然离去。
（责编：紫堇轩）
一
边朵朵经常赤脚走在海岸线上，黄昏里有暧昧的温度。光线暗淡不清晰，礁石是黑色的，有寄居蟹的小洞。她一个人拥有一间临海的屋子，同住的还有一只眼眸泛着琥珀光泽的黑猫，叫做浸。她从海边把它捡回来的时候，它全身都在发抖，鼻腔里全是冰凉腥咸的海水。她把它带回去，给了它一个温暖柔软的窝。它并不近人，只会在遮蔽了天地的磅礴雨幕中爬上边朵朵的膝盖睡觉。有时会认不清它，睁开久闭的双眼，一切都仿佛笼罩着轻薄的纱。然后她依稀看见有黑长卷发的少女倚在窗边，回头望她，眼眸是清澈的黄，她向她走近，却一点一点融化在光线里，直到浓黑的长发变成浸柔软细腻的毛。她不知道是浸变成了自己还是自己变作了浸。她们安静地对视，她看见了倒映在浸瞳孔中的自己，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点一点红润。有莫名的温暖感知。
边朵朵很早就没了父母，一个人住在临海的屋子里，有时会有饥饿的海鸟钻进窗户偷食桌上的面包。她在海岸边摆开桌子卖咖啡，常有把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少年过来搭讪，她眉目清冷。秋冬的早晨还是冷的，她穿白色的棉布裙子，裹浅褐色的流苏披肩，清早起来煮浓黑的咖啡。在晨曦中摆开小小的店铺，就着苍茫的白光，喝掉自己的那一杯。
边朵朵常会想起一些事，滔天的水，淹没的船，母亲惊恐的脸一点一点消失在墨蓝色的海面。其实自己并没有亲眼看到，只是想象。想象父母一定是手拉着手沉下去的，沉下去，开成袅袅婷婷的并蒂莲。她把这些讲给浸听，她说你知道么，我好想变成一条鱼。它缩着下巴看着她。
我好想变成一条鱼，鳞片火红，尾鳍饱满。扑通一声跳进蕴藏了无数秘密的大海，在无垠的冰凉世界里找到另一个出口的方向。可是不要真的找到，真正的答案太锋芒，我要以一条鱼的心智，在寻找中穷尽一生。那有无人知晓的极乐。
那里的鱼以寂寞为食，吃掉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光年，浸，我好想变作一条鱼。
二
边朵朵看了看表，刚过子夜，门被敲得咣当作响。外面下着倾盆暴雨，树枝摇曳的影子光怪陆离。闪电把天空分割成均匀的两半，有一个光线明亮的瞬间。边朵朵披上柔软的毛线外套，过去开门。
男孩的头发耷拉下来，全身湿透，肩膀微微颤抖，唇色苍白。发梢上的水滴掉到脸上，划过明亮的银边。
她在扑面而来的腥咸寒风中打了一个寒噤，然后说，快进来吧。
她添柴生了一盆火，找出厚厚的毛毯给他披上。炉子上的水发出尖锐的叫声，她连忙跑去冲了杯热气腾腾的茶。浸已经醒了，卧在温暖的火炉边，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他伸手抚摸它的头，掌心已经逐渐温热。
边朵朵为他铺好床的时候已经是黎明，他正就着火烘干一根潮湿的烟，在墙上投下伟岸的黑色身影。她说你去休息一会吧。他停下手看她，她神情淡然。他说我叫莫洋。海洋的洋。她盘腿坐下，脸颊被火光映成明亮的橘红。她说你怎么了。
我坐的船被浪涛打翻，我抱着木板被海浪冲到岸边，只有你为我开门。他把脸靠近火炉，点燃了烟头，吐出灰白的烟雾。你叫什么名字。
边朵朵。这并不是父母给我的名字，他们给我的除却生命，便只有这木屋而已。
烟味呛鼻，她清了清嗓子。我在退潮的夜晚出生，母亲说那天一整夜都能听到屋外来不及游回大海的小鱼跳跃着拍打沙滩的声音。父亲本来姓蔚，蔚蓝的蔚，是大海的颜色。有一艘不小的船，常常一去就是一整个春秋的循环。母亲望穿秋水的寂寞就顺着起伏的潮水传达给千里之外的父亲。那艘窗棂上悬挂着海贝的大船，牵走了她的心。终于有一天，她给我压好被角，亲吻了我的额头，趁着夜色躲进了将要启航的船上。
可是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
一场异常猛烈的暴风雨阻碍了这次向西的航行。等到骤风把船冲回岸边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了残缺不全的木板。只有窗棂上的贝壳还是泛着一样漂亮的色彩。我把它贴在耳朵上，仿佛能听见母亲的哭声，伴着翻腾的海涛声渐行远去。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团圆过，但是我总是坚信他们一定是手牵着手沉下去的。相视彼此透明蓝色的脸，有安宁的心境。
莫洋说你是不是很恨你的母亲，她抛下你去追随自己的丈夫，那时候的你还那么小。一个公主和王子的故事就足够让你安睡。可是她却在漆黑的夜幕中离开了你，选择了自私的爱。
她说，母亲留给了我一样的性格，我能够明白她等候他归航的孤独，无论是子夜还是饭桌边，她总是竖起耳朵，在潮水声中辨别父亲的脚步。她的心一直追随着他远去。她看我的眼神总是空洞的，那时候的她也是一样的年轻，有微微泛出栗色光泽的长发，腰肢纤细。她深爱着自己的丈夫，她是任性的。她爱的男人热爱蔚蓝的海洋，它给了他一颗广阔的心。他无法在这个偏僻的海岸安定下来，像别的渔家农夫一样早出晚归，他的爱只能分给这个家一小部分。有时候从长久的旅行回来，只是吃了顿饭，便吻了母亲浸湿的脸，又匆匆离去。我常常怀疑他在别处还有另一个家庭，或者更多的，有金发碧眼的漂亮小孩。
也许这的确是他不愿意带母亲出航的原因吧。父亲从来都是虔诚的教徒，相信造世主的传说，总是会在晨光出现的清晨站在甲板上祈祷。在他广阔的心里装了更广阔的世界，所以他总是可以看见很多我看不见的东西。
三
莫洋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边朵朵其实是高兴的，她从来没有对谁讲过那么多话。她曾经以为那些事只是她和浸之间的秘密，那只性格桀骜不羁的黑猫将会陪伴她老去。在那间临海的屋子里，地板微微泛潮。
浸卧在床边，她伸手抚摸它的背，它一点一点把尾巴翘起来。
忽然有轻微的脚步，继而是吱呀的开门声。她掀起被子去窗边看，有一个小小的黑影慢慢走向黑夜里幕布一般的海洋。在沙滩上留下不清晰的脚印。然后他扑通一声，纵身跃入水面。
边朵朵照旧在清晨煮咖啡，用换来的钱去集市买小小的鱼干喂给浸，买可以长久贮存的食物。有时候也会买几块花花绿绿的布料，自己缝成盖住膝盖的漂亮裙子。
可是半个月之后，莫洋又浑身湿透地敲开了她的门，就像上次一样，在隆冬的月光下瑟瑟发抖。她把他喊进屋，拨旺了火炉。浸跳上他的膝盖，舔他湿润的手掌。她问你去了哪里。
他说我入了一场梦，那里草长莺飞，漫天都是很漂亮的水蓝色。
她疑惑地看向他。他从怀里掏出一根潮湿扭曲的烟，放在火边烤。看清了，滤嘴上印着墨蓝色的水手标记，她微微蹙眉。
那里有我的家，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声音微弱，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骨骼运作的声音。有看不见的大地和伸出无数柔软触角的远古生物。我猜它们一定有阳光一样明媚的色彩，橙黄，或者鲜红。可是它们深深地扎根在阴冷的礁石缝隙中，从未想过离开。去到阳光充裕的地方，开出妖娆的花。
边朵朵忽然想到什么，伸手拨开男孩耷拉下来的头发，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说看到了么，那是我的鳃。
月朗星稀的夜晚，倒映在沙滩上的影子是浅淡的灰色，她把双脚浸在海水里，翻起的浪花湿了裙摆，勾成一圈淡色的边。他已经走到齐胸深的地方，转过头，深棕色的瞳孔有明亮的反光。他说别怕，快过来。边朵朵踟蹰地搓着手。
他一头跃入水中，在月色下的海面失去了踪影。边朵朵深深吸了一口气，向更深处走去。
突然手腕被什么拉住，脚一滑跌入浪涛中，大而密集的气泡沿着脸颊成串浮上水面。水下是莫洋清俊的脸，隔着移动轻缓的蓝色，慢慢展开笑靥，额角光洁。他拉住她的手腕转身向黑色的深处游去，皮肤有冰凉的触觉。
蓝色越来越浓重。边朵朵真切地看见了墨蓝到黑的渐渐转变。不见亮光。只是偶尔听见水流的声音。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仿佛世界定格在不能呼吸的梦魇。双眼忘记了温暖的光线颜色，只有自己一个人唱着听不见的绝望。她张开手指，触碰到他的手臂，有清晰的体温，赶忙紧紧握住。
莫洋慢慢停了下来，扶住她的腰让她站在巨大的浮力中。是浸泡太久的木头，有松软的表面，她努力迈开脚步行走，脚底沾上一层稠滑的膜。摸到同样材质的短矮墙壁，脱了玻璃的窗框，光滑的贝壳，还有更多茎叶舒展的海草，茂密地生长在手边。
她在黑暗中长久地伫立。
他拍拍她的肩，起伏的时候惊动了水流，冒出大大的气泡。她转头，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脸，但她仿佛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他环住她的腰，蹬了蹬脚下，向上方游去。
上岸的时候天边已有了稀薄的光线。她不停地呛水，他温柔地拍抚她的背。帮她整理湿漉漉的长发，它们像海藻一般紧紧贴在她的胸口。然后他缓缓弯下腰，抓住她纤细的胳膊，把她背上背脊，走回她的小木屋。
脚印很深，裙摆上的水迹把沙滩打得斑驳。
四
浸懒散地架着头，看着莫洋端出火盆，添柴，生火。颀长的身形在穿过房门的时候是要微微低头的。边朵朵裹着灰色的长毛毯，白皙的小腿靠在火盆边，冒起水汽蒸发的白雾。整个房间都渐渐地潮湿起来。
他拿干净的毛巾擦掉她头发上晶莹的水珠。用小指挑起耳际的鬓发，她向后靠了靠，摇头拒绝。他把毛巾递给她，挨着她坐下，像前两次一样，掏出烟放在火边烤。
她说我见过的，那个印着水手标志的烟。
是父亲常抽的烟，倚在窗边，吐出的烟雾散在眼前的海面上，没有呛鼻的气味。
他说你知道刚才我们去了哪里吗？那是你一直渴望再见到的，你父亲的船。它沉在那里整整十年了。你看不见，可是在黑暗中我的眼睛还是可以看见的，那片海沟中生长的血红色珊瑚，好像你可以看见的杜鹃或者更加妖娆的牡丹，仿佛苍茫大地上耀眼的图腾。它们盛开在船舱的四周，触角爬上了折断的桅杆，好像弥漫的鲜血。
她沉默良久。那是我的母亲。
那片无边无际的珊瑚，是我的母亲。
她的身体蕴藏着无穷尽的力量，在短暂的青春末端绽放成浓烈的红，围绕在她的丈夫身边，不离不弃，直至死亡。是有动人眼眸的女子，她的脸深埋在柔软的海泥里，亚麻色的发端发出微弱的荧光四散开来，变成连绵起伏的珊瑚丛。炽热的色彩是她炽热的心，和炽热不退的爱。
他已经开始抽烟，白色的烟卷由于太靠近火苗而变成了难看的焦黄。他说这烟是我从那艘沉船上找到的，压在大而笨重的储物箱里，还有在深海压强下变成糊状的纸张，依稀看见蓝色的墨迹。也许是你父亲写给你母亲的信，或者是写给你的。也或许只是普通的航海图。但这烟却保存得很好，装在密闭的铁盒子里，盖子上镶嵌了不属于大海的宝石饰品。
她微笑，那是年轻的母亲送给他的，你并没有看清，那些是琥珀，关着千年以前垂死的漂亮燕尾蝶。仿佛是浸眼中的狭小世界。他们沉睡在寂静的海底，并且变成了这片天地中渺小的宿客。终有一天会连同船只一起，变成充足的养分，滋润了父亲最爱的蓝色土地。
可是他并不在那里，他说，他并没有和你的母亲一起长眠。
不觉得奇怪么?我们在那么深的海底呆了将近一晚，而你却没有窒息。
五
他常常在月色明净的夜晚浮上水面看她，她有修长的小腿，纤细的腰肢，有时会趟着水走到齐膝深的地方唱歌。起伏的潮水打湿了长发的末梢，背上的衣服显出一块不协调的深色。她站在月光下歌唱的样子宛若下凡来的精灵，黑云散去的时候背后仿佛真的有水面反射光线而成的漂亮翅膀。他就躲在礁石后面看她，看她轻盈地抬起骨骼单薄的手臂，面朝着月亮的方向，清嗓歌唱。
那个时候他也是年轻的样子，深褐色的齐耳短发，潜到水下的时候会四散开来，好像顶着一轮黑夜里的暗色旭日。他有水蓝色的瞳孔和水蓝色的心。以一条鱼的心智爱上了那个女子，好像热爱大海一样的执著。可是他的尾鳍却牵制住他的脚步，他是生活在神秘大海里的生物，那里有他的故乡以及他赖以生存的靛蓝色液体。
但是在爱情和大海之间他选择了有月牙一般皎洁面孔的女子，她的歌声静止了海涛与晚风，好像是身上的鳞片一样一点一点包裹起他柔软的心。于是他在满月的夜晚做了一辈子的交换，用他水蓝色的瞳孔换来人类的双腿，有灼烧一般钻心的痛楚，可是他却欣喜地触摸它们，突出的脚踝，坚实的小腿，每走一步都是刻骨的疼。
你知道么朵朵，你的父亲，他什么也看不见。他用漂亮的眼睛换来了他所憧憬的幸福，他再也看不见他钟爱的大海，看不见心爱的女人，可是他有超凡的听觉，仿佛海豚定位的方法，确定下一时刻的步伐。可是他觉得幸福，因为他如愿以偿地娶了你的母亲，那个歌声灵动的女子。她会牵着他的手在月色下昏黄的沙滩漫步，沙土吸收了白天的阳光，温度可以灼烫冰凉的脚心。他看不见她脸上泛起的潮红，可是在他的心里却能够看见，看见她低头浅笑和抬起手整理鬓发的微小动作，于是他也笑起来，露出尖长的虎牙。然后侧身，精确地吻到了她的唇。
可是他害怕终有一天她会发现他的秘密，发现他所在的黑暗世界，和他曾经长久在海里游弋的生活。她所爱的只是一尾人鱼，像童话里的那样。他只有逃避，开船出海，在海风中脱下沉重的外套回归他的家乡，那里不需要清澈的眼睛和谨慎的步伐。没有尾鳍还有退化不掉的鳃，他好像孩童一般的在大海母亲的宽容怀抱里哭泣。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可是他依旧那么爱她，俨然第一次在苍白月光下循声而现的惊艳与怜惜。他爱她，所以不能抑制恐惧的要离开她。那个时候，她已经为他生下了孩子。
是女儿，他猜想一定是像她一样的白净好看，头发微微泛出亚麻色的光泽，有像大海一样细致的波纹。他想伸手抚摸她的脸颊，但又怕手掌上粗糙的纹路刮伤了她细嫩的皮肤，他觉得无助。眼前的黑暗逐渐扩大开来，吞噬了他的整片天地。似乎连听觉都一同在退化了。他决定离开，离开年轻的妻子，年幼的女儿。
可是就在那天夜里，她偷偷躲进了那艘船，她想陪他一起出航，踏遍每一片遥远的土地。她怀着美好的梦想沉睡在墨绿色的帆布后，甚至在那个夜晚忘记了安睡在她最后一个故事里的女儿。他把船驶进风暴的中央，她在滔天的海浪中惊醒，大声地喊着他的名字，可是那时候的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听力。他高高地站在振动的船舷上，纵身跃入水面，在海天交界的水平线上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圆弧。
她和船一起沉下去，也许在那漫长而又痛苦的过程中他曾经以人的姿态游过她的身边，她伸手去抓，挣扎着想喊出声音，却都以徒然告终。于是她带着遗憾与悲伤沉下去，沉下去，开成蔓延了整片海沟的血红色珊瑚。
六
不觉得奇怪么?我们在那么深的海底呆了将近一晚，而你却没有窒息。
边朵朵望着火盆，头发已经完全干了。阳光从窗户投射进来，刚好在膝盖划出一圈炫目的金黄。
他看着她，目光严肃，她赶忙避开了视线。他忽然俯身向她，伸手拨开她盖住耳朵的厚重长发，她并没有退缩。
她说我早就发现了，年幼的我不止一次跳进大海想寻找父母，一天，一夜，直到精疲力竭才上岸。照镜子的时候鳞片有橙黄色的边缘，很漂亮。
他抱住她。
她把他的手放到自己后背的衣服里，说摸得到么，我的鳞片已经长得很好了。是淡然的平稳声线，没有起伏的语气。
他说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回到我们该去的地方。
我像你的父亲一样，用眼睛交换了爱你的机会。可是我不想重演他们无奈的悲伤结局，我记得看见你的时候你在沙滩上卖浓黑的咖啡，有很多男孩子围着你，可你眉目清冷。我每天都躲在礁石后面看你，并且选择了和你父亲一样的路。朵朵，我什么也看不见，可是我的心却能够看见你的脸，你的样子和你表情的转换。
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到那片不见阳光的冰凉世界。
边朵朵看着他，仿佛真的在认真对视一般。
她说我愿意。
他们赤脚走在海边，边朵朵抬头看，说今天有很好的星空，能看见大熊星座。他问哪一个，然后她便认认真真地指给他看。他在她转头的瞬间亲吻了她的唇，她笑得羞涩。他牵着她的手向前走，海水没过了膝盖，腰，胸口。没有谁回头。
当水没过头顶折射月光而成的光环时，浸从木屋的窗台跃下，潸然离去。
（责编：紫堇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