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文学的魅惑与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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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9年国内出现“网络文学”一词,11年过后,经历了无人问津的草创和备受指责的抗争后,网络文学,这个从山野民间和技术丛林走出来的“野路子”文学,势不可挡地挺进中国文坛,开始改写当代文化版图、重整文学格局。去年,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名单里,网络小说首度榜上有名;今年,由盛大文学发起的“寻找中国100座文学之城”活动中,上海以近十万名注册作者的数量,成为中国网络文学重镇,将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申报“世界文学之城”的称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首次将网络作品纳入参选范围,标志着首个中国主流文学奖向网络文学开放……关于网络文学的新闻不绝于耳,无一不显示了网络文学越来越主流的趋势。
  这个“草根庶出”的边缘文学族群,以其特有的魅力无法让人忽视,而关于网络文学的瓶颈与发展的新一轮讨论也在进行时……
  本刊记者广泛采访了著名作家、评论家包括网络文学作家,听他们谈谈“网络文学的魅惑与归途”。
  
  与时下传统文学影响力的低迷之势相比,网络文学可谓“风景这边独好”。短短十余年间,无论按篇还是按字数计算,网络原创文学作品已经远远超过了中国有文学以来以纸质媒介发表作品的总和。网络文学的出现还打破了传统知识分子和精英阶层一统文学的局面,开启了“文学面前,人人平等”的时代,对当代文坛乃至整个社会文化的影响已超出文学本身的意义。
  
  从“草根庶出”到“登堂入室”
  “1999年‘榕树下’开始办第一届网络文学大赛,那时谁看得起网络文学?”著名作家陈村回忆说。有人称网络就是“痰盂”,任何人都可以随便上去吐上一口;有人认为网络写手就是“一帮走在沙漠的大虾们顶着个破草帽梦想着当皇帝的华盖——典型的自我崇拜和自恋”;有人认为网上作品“比垮掉的一代还沉沦”。那些强势的传统代言人以“精英”的姿态睥睨着新生事物,其中不乏戴着根深蒂固的“根正苗红”的有色眼镜者。鄙视、唾弃、无视、观望,无论传统代言人们采取何种态度,网络文学这股野生的草根力量借助技术传媒和文化市场的双翼迅速成长,甚至势不可挡地大步迈入时代文学的殿堂,开始改写当代文化版图、重整文学格局。“文学在进入新世纪,由整一的体制化文学,分化为传统文学、市场化文学和新媒体文学之后,三分天下的格局基本成形并日益稳固。在这种结构性的巨大变化之中,不同板块都在碰撞中有所变异、有所进取,但发展较快、影响甚大的,却是新兴的以文学图书为主轴的市场化文学和以网络文学为主题的新媒体文学。”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白烨说。
  如今,“快餐”、“泡沫”甚至“垃圾”仍然是很多人对网络文学的印象,然而人们无法再次忽视已经燎原到脚边的网络文学。强势的传统文学也频频以“招安”的名义给网络文学递上了友好的“橄榄枝”。 2005年中国作协吸收安妮宝贝、张悦然等具有网络写手、传统作家“双栖”身份的作家入会。2006年,长沙市作协一次吸收了“匡瓢大哥”(网名)等18名网络写手加入作家协会。2009年,湖北省作家协会对入会细则进行修改,明确规定了网络写手申请入会的条件,首次从体制上肯定了网络写手加入作协的资格。2009年6月,烟雨江南、晴川、酒徒等11位网络写手被推荐成为新增会员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这是中国作协作为最高官方代表对非正统作家的正式认可。
  除了广发“英雄帖”,主流文学也开始主动担当起培养网络作家、评审网络作品的任务,享有“青年作家摇篮”之称的鲁迅文学院举办网络文学作家培训班,网络编辑培训班。文艺界的第一大报《文艺报》与盛大文学合作开辟了网络文学评论专栏。晋江原创网作者阿耐的网络小说《大江东去》入选全国“五个一工程奖”。前不久,第五届鲁迅文学奖首次将网络作品纳入参选范围,这是首个中国主流文学奖向网络文学开放。虽然,最终唯一入选网络文学作品《网逝》落选获奖篇目,引起看似接纳实则拒绝的争议,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个“首次”具有破冰的意义。
  2008年底,由中国作协指导、中国作家出版集团和中文在线共同主办的“网络文学十年盘点”活动启动,由传统文学期刊编辑及评论家担任主要评审委员。经过半年多的工作,最终《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此间的少年》《新宋》等10部作品被评为“十佳优秀作品”,《尘缘》《紫川》等10部作品被评为“十佳人气作品”。中南大学文学院院长、教授欧阳友权指出:“尽管对‘盘点’的结果存在一些争议,但这次大规模的‘盘点’已远远超出‘清理家底、检阅阵容业绩’的含义,它是10年来网络文学与主流文学最直接和最有深度的一次对话,也是代表文学传统的主流媒体对网络文学的第一次正视和关注。”
  有感于网络的巨大魅力,原本泾渭分明的传统作家和网络文学进一步结合起来,体现了主流文化对网络文学的积极回应。2008年10月,包括海岩、周梅森在内的18位知名作家与起点中文网签约,将他们的作品拿到网络上首发,它标志着专业作家开始成规模地介入数字传媒和网络文学写作。2009年5月,著名作家王蒙接受盛大文学聘书,出任盛大文学的文学顾问,并欣然为盛大文学作了题词,寄语网络文学“文以清心,网更动人”。越来越多的作家、文艺理论家对网络文学进行褒奖。
  
  网络给文学带来了什么?
  “网络文学兴起绝对是开创了文学新的空间,无论生存空间还是想象空间。”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谢有顺说。当网络文学这个曾一度连“正名”都困难的“野路子”文学终于“咸鱼翻身”挺进中国文坛,形成一支不可小觑的文学新军时,文学的生态无疑被改变。
  “上世纪九十年代,文学处于低谷,当时出现了文学已死的说法。但是过去的十年,文学火了,这里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网络、80后。学生与互联网,造成了文学的新一轮繁荣。几乎所有的畅销书都是和互联网有关的。”第一代网络作家、知名出版人路金波说。
  陈村指出:“网络带给文学的变化在形式上有两个:一是类型化的小说发达了,出现了幻想、悬疑、武侠、历史、穿越等诸多类型,以前国内是压抑这些小说的,金庸的小说也曾被禁,但现在没有顾及了,多元化了;二是小说变得很长,纸质媒体上,一篇长篇小说也就二三十万字,而到了网上,很多小说都是一二百万字,像电视剧一样,单本剧少了,因为20集,30集,甚至一季、二季、三季更能聚集起人气。这两点是最显著的变化。”
  每天更新至少3400万字,年收入近亿元,这是起点中文网晒出的数字。复旦大学教授严锋这样看待网络文学十余年来的变化:“首先,出现了商业化,盛大文学网站,起点中文网等形成新的盈利模式,使得原来自娱自乐的网络写作,变成了可借此成名获利的一种方式;其次,网络的普及形成了全体网民的一种集体写作,博客、微博变成很多人生活中的一部分,这种泛网络文学反而是更重要的,这是对文化影响最大、改变最大的地方。另外还有一个明显的现象是,网络作家寻求传统的出版途径,传统作家想拓展网络的空间,有一个双向的互动。现在很多作家都是双管齐下,成为所谓的全媒体作家。”
  “博客最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它的互动性、开放性、共时性。你刚刚发了博客文章,过一会儿就立即有读者评论,赞扬也罢,批评也罢,嘲讽也罢,你的文章有了新闻般的时效性。你发现你的文章落到了实处。在这种及时评论中,你会重新思考你的观点和表述方式,你甚至可能会推翻原有的某些观点。这种互动的方式也常常激发人的灵感,另一篇文章的初稿也许便在碰撞中应运而生。”著名作家、评论家雷达评价道。他笑称,连他这个以前很少上网的人也被忽悠着开了博客,且常常只顾了写博客痛快,看跟帖过瘾,而忘记了去投稿挣稿费,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后来他发现,抱着他这种写作心态的人比比皆是。博客和随后微博的出现,使得一部分传统作家有机会通过开博进入网络,体验“触网”的乐趣,同时,他们发现博客俨然成为一种“个人媒体”,有时上面的言谈所引发的关注与争议往往更甚于传统媒体。比如韩白之争、赵丽华事件、裸诵事件、文学是否已死之争,都曾轰动一时。
  王蒙曾在一次网络文学颁奖活动时说,与自己同时代作家的作品,具有更多的责任感,有时甚至故作高深,而网络文学的写作姿态比较放松、自在,有一种精神上的自由感。“网络文学题材丰富的多样性与精彩的内容,激活了我的思维”。
  “我曾担任过两三次网络媒体的评委,所以读过一些网络文学作品,这让我感受非常多。网络文学的兴起,使有写作欲望的人心态更自由、更平等,它的匿名性也使写作的人和愿意写作的人,情感和心境更放松,在这样一种情感的支配下,他们流淌出在书面写作很难看到的一些非常鲜活的语言,有些时候也能够震撼我这样的传统意义上的纸面写作者。”中国作协主席铁凝说。评论家夏烈分析:“网络再一次打断了传统写作坚固的疆域,让文学重新回到平民的创造力阶段,释放出精英的成熟的文学机体里逐渐故步自封、外在形式和内在灵魂力量都陷入困境后所遗失了的那部分文学本质,比如想象力、狂欢化叙事、英雄崇拜,比如故事和情节的丰富性与速度感,比如神话式的宇宙观构建,等等。”
  网络文学除了“震撼”到已成名的主流作家外,对于写作新秀的意义更是巨大的。以往,一位名作家,基本上是通过出版社发表、评论家评介、大学文学课堂或者说文学史上的定位这三位一体的力量塑造起来的。然而,现在有一大批的网络作家他们完全不在这三位一体成名的机制里,网络使他们的作品绕过编辑直接到达读者眼里,甚至获得比传统作家多得多的拥趸。
  “我那时候中国的文革刚刚过去,文学杂志复刊的复刊,创刊的创刊,非常多。当时很多作家写的作品还不能把版面填满,很多编辑很认真地在读自由来稿,我们就是这样出来的。再晚两年,估计就出不来了。我记得1986年、1987年去编辑部,自由来稿基本扔在了废纸篓里。很多时候,这就对年轻、有才华的作家是不公平的。”余华将自己的成名归功为生逢其时,他颇有感触地说:“一直到网络出现,新的发表机会出现,所以涌现出一大批年轻作家。”
  谢有顺坦言,这几年做盛大、新浪举办的网络文学比赛的评委时,每次都很认真阅读稿子并且投票,然而他发现最后公布出来的获奖结果总是跟他选择的相距甚大,“好像我的审美,我对文学的判断,面对网络文学这个群体的时候,有一种分裂。我发现一种新的美学趣味,一种新的对文学欣赏和对文学审美的定义在兴起。连我都觉得也有很多不可理解,或者跟不上的地方。所以这也迫使我们正视这样一个事实。”网络文学的迅猛发展让评论界有些猝不及防,肇始于数字传媒语境的知识贫困和文化壁垒让评论家有些雾里看花,面临网络“失语”的窘境。“相对于传统文学理论批评的深入、厚重和成熟,网络文学批评不仅显得阵容寥落,声音微弱,有分量的批评成果更是凤毛麟角。人们普遍感到,面对近四亿网民,两千三百万手机上网者,两千二百万博客作者,以及海量的网络作品和新奇的网络创作现象,我们的理论批评似乎过于吝啬和冷寂,未能给予它们以充分的批评回应和理论解答。于是‘传统批评家如何面对网络’就成了一个需要直面且富有挑战性的话题。”白烨说。
  
  从孤独的精神盛宴到全民的话语狂欢
  如果将中国作协的近9000名会员加上各省作协大到2000多人、小到100多人规模的“传统作家”合在一起,粗略估计最多也不过5~7万人的规模。而据统计,起点中文网每天平均新增的作者就有1100人,而仅盛大文学旗下的起点中文网、晋江原创网、红袖添香网的驻站作者就有70万之多,每天收到上传的网上作品超过6000篇。
  从甲骨到布帛,从岩画到石板,从羊皮到竹简,从泥版到纸书……几千年来,人们的阅读载体不断发生着变化,而每一次变化就是一场文学革命。在纸张出现之前,利用竹简和羊皮写作只是富人、贵族的权利,纸张出现之后,更多的人参与到文学创作中。而自从互联网诞生,“文学面前,人人平等”的时代又回来了。在网络时代,只要借助电脑和网络,任何人都可以在网上发表作品。写作不再是孤独的精神盛宴,而变成了全民的话语狂欢。正如铁凝所言,“网络文学的兴盛,它最好的一点首先是颠覆了传统写作的话语霸权,给了每一个想通过写作来表达或证明自己的人一个非常便捷、也更平等的平台。”
  玄幻类,言情类,武侠类……进入网络文学网站,如同进入一个文学超市,各种类型的文学进行了齐整的归类,读者可以按需阅读。独具特色的语言,贴近生活的气息,便捷的阅读方式,廉价的阅读成本,与作者之间无障碍的沟通,使得网络文学拥有了广泛的群众基础。2008年第五次国民阅读调查显示,互联网阅读率为36. 5%,图书阅读率为34. 7%,网络阅读首次超过了图书阅读。截至2009年底,中国网民已超过3. 8亿,在线阅读人群和宽带数量均为世界第一,通过网络、手机和其他数码终端阅读网络作品的读者超过5000万,这表明网络文学受众人群的广泛性和社会公众对网络文学的关注程度已远远超过历史上任何一个文学黄金时代。
  盛大文学研究所所长黎宛冰认为,“网络文学的兴起,其实是文学话语权回归读者的过程。从杂志时代的编辑主导,到图书时代的市场主导,再到当下网络时代的读者主导,勾勒出中国当代写作史脉络。”在传统文学活动中读者始终是处于一个被动接受的状态,他们面对的是封闭的文本,而到了网络上,读者能够将自己对作品的感受直接表达给作者,同时网络平台的匿名化制度也使读者可以毫无忌惮地对作品进行批评和肯定,因此网络文学的点击率和好评率代表着最真实的读者意见,而这些意见往往会左右作品的发展发向,使得作品最终实质上由作者和读者共同完成。
  “我感觉到它是一个无限大的空间,它给我们很多很多的青年作者也好,中年作者也好,甚至包括老年作者,一个普通人提供了一个可以言说的自由空间,这是我非常看中的。文学不再是用规定的,用非常严格的标准约束,必须这样来写作的,他给我们更大的自由空间,所以我觉得也有更多的表达自由,所以十多年我们很高兴看到,网络文学发展以后,整个民族都有了精神气,就活了,可以越出原来文学的边界。这个难道不值得我们非常非常去珍惜吗?”著名作家张抗抗说。对此欧阳友权也是深有同感,“网络文学对当代文坛乃至整个社会文化的影响已超出文学本身的意义,应该将其放到‘国家文化发展’和‘一代人的成长’的大命题下来看待其更深远的价值和意义。”严锋指出,网络文学在国内的发达程度更胜国外,“因为我们有话要说,有情绪要发泄。网络文学的作者中很大一部分是中学生、大学生,他们在学校里太压抑了,没有发泄的空间,他们就用文学的手法来宣泄。而西方学校里没有那么多作业,有很多有趣的活动,周末就去野营啊,滑板啊,生活完全多元化了,网络对他们来讲不是那么重要。”
  网络文学的兴起无疑给中国人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变化,丰富了人们的生活,也使人们之间的交流更为顺畅,关系更加贴近。
  
  网络文学的诞生有助于“民间文学力”的自由释放,但免不了生产出“网际文化快餐”“心情留言板”以及不堪卒读的垃圾。有人把网络文学比作“乱贴大字报”、“马路边木板上的信手涂鸦”。当“码字码成百万富翁”的梦想照进现实,几多欢喜几多愁?
  
  网络文学,“神马都是浮云”?
  1992 年,陈村用相当于他两年工资的钱买了台286电脑,1997年开始上网,1999年榕树下网站开张,陈村成为艺术总监。在“榕树下”近3年时间里,陈村以工作姿态介入网络,做编辑业务、主持BBS“躺着读书”、操持“原创文学作品大赛”,成为网络文学发表出版的幕后推手,参与、推动网络文学发展进程。陈村可谓是最早也是最深入地介入网络文学的传统作家,被称为网络文学的“师爷”。“最初的时候,就是一群人出于好玩、想发表意见的念头,开始在网上发帖写文章,那时上网人也不是很多,大家没有功利目的,就是写给朋友看看,几个人喝喝彩,高兴一下。”陈村回忆到。网络第一代写手李寻欢、宁财神也都表示,当时只是想在网站上和网友交流一下,根本没有料到自己会因此“火”起来。
  然而,赤子之心的时代终究会过去。2002年,陈村失望地指出,网络文学已经过了它最好的时期。因为功利成分的介入,原本写现实写生活的自发自觉写作更多变成了有目的的虚构创作,不少自我情感的宣泄转为了迎合读者、投其所好。同时,网络这个载体,并没有像人们所期待的那样给文学带来革命性的变化。“在传统的出版里,一个人很容易被压死,四处投稿无门,你不就死了吗?但是在网上不同,人人都可以自由发表,而且没有编辑因为个人审美的原因一棍子把你打死,这就给予了作者更大的自由度。所以网络文学开始出现的时候,我希望中国小说界会因此发生革命性的变化,如同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现很多形式、内容、观念上进行探索的小说。但是十余年来,我看到网上变革性、让人叹为观止的东西很少,多数都沿袭了一个个我们熟悉的、用烂了的套路。利益的诱惑加上担心被已有的读者抛弃,那些所谓的大神们也不太敢创新。”
  “黑可可”与“拉啦”曾在“网易·COM”频道进行“90分钟接龙”:二人同时在线,每人三两句话,在规定时间内接龙续写完成了《爱情是女人的江湖》,故事在保持个性的同时注意情节的连贯和逻辑,既是合作又是较量,写作形式十分新鲜。还有一些游戏小说,写作过程中注重行动的可操作性和画面感,作品被设计成充满迷题和选择的游戏。这些作品中,现代人在声光色凝聚成的电子语言的跨界、融合中触发了全新的灵感,扩展了无限的心智,同时也刷新了读者的阅读体验。可惜的是,在利益的驱赶下,这类实验作品非但没有得以张扬,反而趋向式微。
  在今年4月举行的“网络时代的文学处境”研讨会上,作家麦家一语惊人,声称“网络文学99.99%是垃圾,只有0.01%是好东西。”“如果我拥有了一项权力,我要消灭网络文学。”引起一片哗然。虽然麦家之言过于偏激,然而网络文学的质量被人诟病不断也是不争的事实。
  一直以来,文学具有 “载道”的功能,然而大多数的网络写手并不把追求文学的社会功能作为终极价值目的,他们有意无意地漠视中国传统文学的清规戒律,更多强调文学作品的情感宣泄效果,强调文学作品对接受者的娱乐功能。于是,《西游记》被改编成了《悟空传》、《沙僧日记》,《红楼梦》被改编成了《贾宝玉日记》,文学经典的崇高的艺术灵性,审美情怀被网络文学肢解成一笑了之的平面化、简易化文本。答非所问,漫无边际,胡言乱语,风马牛不相及的“无厘头”的搞笑,网虫们的文字游戏将网络文学推向了娱乐的高潮。与此同时,追求点击率、求名求利,也催生了一群恶俗的“身体”写作,今年国庆期间爆红的“小月月”更成为审丑时代的狂欢,网友恶趣味的终极体现。
  戏谑、粗疏、随意是众多人对网络文学的整体印象,网络文学似乎与文学越来越遥远,而且使得以往人们对人文审美的关注变成随心所欲心境下的“平庸崇拜”。网络上充斥着海量文字,然而往往屏幕一闪再也不会重启,似乎网络上“神马都是浮云”。
  然而也有部分专家学者表示了不同的看法。余华认为:“到目前为止,对网络文学我觉得还是有偏见的,比如指责网络文学的质量。网络文学也是当代文学的一部分——我曾和一位记者说过:如果你在网上读到的大部分作品都让你失望的话,那出版社的纸质作品大部分也会让你失望。我做过一个计算,如果10年作为一个时代,这10年可以留下30部让人记住的长篇小说,那这是一个了不起的10年。如果大家说网上的大多数作品让人失望,那么,传统出版作品也一样。这是当代文学的一个共同特点。”
  陈村指出:“以前我也说过,中国只剩下一个张艺谋在读小说了,因为他要改编成电影,但是现在没人读小说的时代已经过去。以前人们跟文字很远,迫不得已写写工作小结,与我同年代的人基本不买书,只看看报纸、杂志,现在的学生有激情又好学,年轻的作家们有那么多读者,所以至少网络文学使得那么多人对文学有兴趣,而不会再说‘文学死掉了’。至于他们写成什么是另外的问题。”
  严锋把网络文学看作“新时代的高科技的民间文学”,“现在衍生出来眼球文学,标题文学,还有像起点中文网中的一些写作手法,比如引起悬念啊,挖坑啊,把读者吸引进来,让他们往坑里跳,如果从中文系的角度来讲,会说这些不是文学。一般印象中的文学是乔伊斯啊,福克纳啊。但是我们现在看文学要有新的眼光,文学没有绝对的定义,本身也有高低之分,其实所谓的低文学,也有它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小月月的例子太极端了,我比较喜欢看‘天涯杂谈’,它里面有很多类似小月月的文章,但没有那么恶俗,比如《我在火车站捡到一个彝族美女》《我追求坐台小姐的全景实录》,标题都很惊悚,但里面没那么吓人,有鲜活的生活气息。”
  反讽、戏谑,当人们经常沉溺于东拼西凑、符码混合的网络大杂烩中,是否会降低人的审美情趣呢? 严锋认为:“今天文学更多的是读者的细分,有的人会去看普鲁斯特的作品,有些人就喜欢看穿越文学,有些人不看网络文学,他们就看莫言、王安忆的作品。现在天地太广阔了,井水不犯河水。当然可能有些人穿越文学看多了,想换换口味看好看一点的,那好吧,我给你推荐安妮宝贝的作品,如果看得又不过瘾了,那好再推荐你看《红楼梦》等一些经典文学。有些人一些娱乐文学看多了,会自然而然地有更高一层次的阅读需求。网络的生态是一个自循环、自调节、自组织,它里面自然而然会产生分众、分流。”
  
  百万富翁还是码字工?
  一位成功的网络写手,一年收入竟达数百万元!这个消息无疑会让传统作家有些晕眩。长久以来,国内纯文学刊物的稿费标准大都是千字几十元,能上一百元的寥寥无几,以至于《收获》杂志的稿费升至原稿费的2至5倍这件小事也能闹出大动静。“听说红袖添香每年发出一千五百万稿费的时候,我蛮吃惊的,我吃惊两个:一个传统媒体,我估计人民文学可能自创刊以来,也没有发出一千五百万。第二个我想另外一个问题,红袖添香一千五百万,即便没有这些网络作家在争取的话,传统作家也分不到其中一分钱,就这一千五百万完全是网络作家重新开创出来的空间。”谢有顺说。
  从2003年起,起点中文网开始了阅读收费——0.02元/1000字,网站则和网络写手以七三比例分成。就是这毫不起眼的千字2分,集腋成裘,能让作者赚得盆满钵满。2006年和2007年,各大原创文学网站完成了商业注资,开始在商业化道路上狂飙突进。随着《诛仙》等网络小说的巨大成功,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被“码字码成百万富翁”的梦想吸引,加入到浩浩荡荡的写手大军。在起点中文网,2007年一年就新增网络作者10万人,为了鼓励签约写手不断写出新的作品,起点中文网还给这些新手提供“低保”,写够10万字拿一份低保,每份1200元,低保一般保证四个月。当写作成为了赚大钱的途径,相关秘籍也就应运而生。2006年,网络上甚至开始流传一本《成神之路》,书中将网络小说的精髓定义为YY(意淫的简称),专门教新手如何设定小说的时空、情节,如何让读者体验到YY的快感。比如书里讲到,主角永远就只能有一个,而且必须在小说第一章1000字以内出场;主角不能受太大的挫折,因为不符合读者的期待……除了写作秘籍,网络写手们还自发组织了无数的作家QQ群,群里有很多网络文学网站编辑,为写手们介绍商业小说的写作诀窍,热心的写手们还破解了一个个写小说软件,供大家免费下载。
  金钱的魔力,使得网络写手们间的竞争日趋激烈、行业门槛越来越高。每天码字上万、写作10小时以上成了新人们立足的基本条件。“虽然有收入很高的网络作家,但是大部分网络作家不是这么盈利的,我身边很多朋友一天被要求更新很多字,有一天很悲伤地回读者一句话说,我今天发高烧40度,能不能只更新五千字,非常可悲。一天不更新就被骂得很脏的,连祖宗都被骂遍了。网络读者这么强势,作家这么弱势。我只是说一般的作家,当然到了大神级别,可能读者不会这么强势了。”作家步非烟感叹。宁财神表示,“你让我现在再每天写1万字,我哪里写得过现在的写手?而且按照单位字数稿费来看的话,还是蛮少的,比最普通的编剧都少,一个编剧如果能写几百万字,能赚很多钱。”
  陈村认为:“其实年薪超过一百万的网络文学作家很少,而且我觉得难以为继,就像一个苦力一样,需要不断更新,不更新就会被网友抛弃,所以得拼命写,中间也不能有很长时间的空隙自我学习、构思,这样的压力下导致自己重复自己,利用现有的被证明是有效的模式不断拷贝,慢慢写着写着就跟文学无关了。文学本来就是闲人的事情,有点闲了,有点心思了,才搞搞文学。”
  
  在文学的广场上,网络文学已经树立了一面响当当的旗帜。然而它的未来在哪里?它将何去何从?是亦步亦趋于传统文学后,还是走出自己特色的路?人们应该如何面对它,引导还是放任自流?
  
  网络文学成为传统文学的附庸?
  据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统计,全国已开展网络出版业务的传统报社、出版社等已经超过1000家。而在各种畅销书排行榜中不少都是通过网络发表后而走向实体书出版的,比如《明朝那些事儿》和《鬼吹灯》等书的销售量都突破百万册,畅销言情小说更是有80%以上来自网络。网络俨然成为传统出版编辑们开发资源的“宝地”。
  2009年已举行了四届的“腾讯原创大赛”自开赛以来就明确“推出畅销书”的方向,他们与图书出版品牌“悦读纪”合作,给一等奖作品开出了首印5万册、版税10%的优厚条件。人民文学出版社与天涯等网站联手发起的“商小说”原创文学大赛更以传统出版单位作为赛事主办方,网络只是其征稿途径。“起点中文网”、“新浪文学频道”等文学网站组织的评比,也都以出版纸质图书为奖励要素。毫无疑问的是,如今网络文学的“纸媒化”倾向越来越明显,不少人以能否在平面媒体发表或出版为衡量网络文学作品成功与否的标准,以获得传统文学界认可为归宿。在这样的理念的导引下,很多网络文学的精英们“落地”后都纷纷从网络上消失。从1998年10月开始,安妮宝贝在网络上写作和发表作品,以一篇《告别薇安》成名于江湖,但是她从不承认自己是网络作家。
  有学者感叹,如果十余年的迅猛发展历程,使得网络文学的网络色彩消失殆尽,只剩下了“尚未在纸媒体上发表的文学”甚至“尚未达到纸媒体发表水平的文学”,那无疑是网络与文学的双重悲剧。经历过十年历练之后,没有被市场打垮、没有被读者遗忘,却因未能树立起自身价值而渐渐沦为传统文学不成形的附庸,则是目前网络文学发展道路上最大的问题。
  比起传统文学,网络文学自有其不可比拟的心灵化、自由化的表现优势。平民姿态与海量的空间也使读者能从中感受到较之传统文学更多的绚丽多彩的时代文化的生命底色、个体形态和草根呼吸。实际上,网络文学不需要被“招安”,它应有足够的自信独立行走,不用跟在传统文学背后亦步亦趋。
  
  只有文学在网络,没有“网络文学”?
  何为 “网络文学”?这一直是不断被讨论却依然模糊的概念。有人说,在网络上首发的即为网络文学。有人认为,通过网络这个媒介传播的就是网络文学。新浪网副总编辑孟波用“一株花,生长在不同的土壤里”形容网络文学与传统文学的差异,“从内容上看,二者并没有差别,只是介质不同而已。”这个观点正得到越来越多人的认同。
  路金波指出:“严格来说没有什么网络文学,就是文学在网络。网络只是一个传播方式,跟手机、纸一样,未来所有的东西都在网络上,因为将来文学一定是通过网络传播的,纸张不环保嘛,成本高嘛,所以我强调文学就是文学,不要去定义‘网络文学’,文学的标准也是唯一的客观的评价标准。 ”
  对此,陈村也有类似的看法,“以后一切文学都是网络文学,我1997年上网,我儿子那年出生,网络对他来讲是与生俱来的,他写完东西第一反应就是上网去。我认为以后所有的作品都走网络的路,报纸、杂志都会慢慢消退,就像写毛笔字慢慢变为一种艺术,书也是这样。网络文学从工具的角度来讲是不可逆性的,因为技术的进步是无止境的。载体的变化引起了文体的变化,当然也是没止境的。现在很多情况是,作家没有把稿子投到网络中去,出版了以后,被网络盗版放在网上。如果以后能够理顺了,作家直接投到网络上就可以了。走传统的出版,审稿也慢,发表也严,还不如写一段上网贴一段。”
  
  网络文学,引导还是放任自流?
  “以后作家可以开个文学淘宝,我卖一本书20块钱,但我网上只卖1块钱,我5毛网站5毛分成,读者出了一块钱,有点兴趣就可以看看,不喜欢扔了一块钱也不心痛。”陈村对未来的文学阅读提出了这样的设想。“但是现在很难实现,文字是最容易盗版的。随着硬件的发明进步,电脑、手机上都可以看东西,这对作品的推广是很好的,但是如果这种传送都是免费的,就无以为继了。比如你好不容易想出一个创意,第二天就被别人拷贝掉了,谁还愿意发在网上呢?我以前还跟某些网站吵过,比如《知网》上把1980年代以来的杂志全部全文上网,向读者收费,但是没有给作者稿费。可以把偷来的东西这样卖吗?而且是这么大规模的盗版。但是我们的管理部门不管。”由此,陈村认为网络文学要发展,必须解决网络盗版这个问题,一些年轻人因为喜欢,转帖你的文章,也没太大关系,但是作为商业公司大规模使用那些未授权的作品,社会应该追究这样的行为,不然就会破坏原创。此外,陈村认为现在文学网站的编辑用推荐担当了评论的任务,要重视他们的向导作用,同时,他也呼吁国家档案馆和国家图书馆可以把网站上的内容都作为档案保存起来,“比如榕树下很多文章都不在了,资料都没有了,这些都是信息和资源,不管好坏都应该进行备份保存起来。这花不了这么多钱,但是后人会感激我们的。”
  欧阳友权表示,网络文学要成为文学史上的一个有价值承载的历史节点,还需要跨越前行路上的道道障碍。譬如,如何改变作品数量剧增而“文学性”匮乏的质量短板就是网络文学首先要解决的问题。作品低俗和写作“灌水”严重困扰着网络文坛,技术传媒文化资本的市场逻辑与文学创作的价值理性出现背反和落差时,怎样把握二者间的平衡?现如今,签约写手的有偿写作和网站藏品的付费阅读,在产业上似乎找到了有效的赢利模式,但其所导致的作品“越写越长”的商业注水现象,以及阅读市场细分后的“类型化写作”过剩等,有可能把网络文学引向一个窄狭的小胡同,背弃文学逻辑的审美约定,淡化创作要关注现实生活的艺术责任,导致一些网络作品缺少深邃的社会意义、人生感悟和深层的文化积淀。解决好这些问题,网络文学才能摆脱“庶出”与“嫡生”的困扰,真正被主流认可或成为主流文学重要的一翼,并在时下低迷的文学市场上与传统文学“抱团取暖”,共唱新声。
  “网络文学给文学批评和文学评奖提出了新的课题,网络文学的发展呼唤着科学的网络文学批评,也呼唤网络文学评论家的出现。我们欣喜地看到,已经有些文学评论家在关注网络文学,研究和评论网络文学作品,但是与浩如烟海的网络文学相比,眼下网络文学评论文章和评论家显得很少,要采取有力措施,尽快形成网络文学评论家队伍,逐步建立起符合网络文学发展规律的理论评论体系,形成适合网络文学特质和读者特点的审美标准,对网络创作和阅读进行有效的引导。今年在鲁迅文学奖评选时,我们已经把网络文学纳入评奖范围,今后还要考虑把网络文学纳入其他各类传统文学评奖,进行大胆的尝试。”中国作协党组书记、副主席李冰说道。
  不过,对于网路文学的未来,严锋和路金波显得更为乐观,他们认为现在的网络文学处于很好的自然的状态,不需要太多引导。严锋表示,网络文学可以提出很多种缺点,比如缺少文学性,缺少思想性,但是它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它为什么这么写就是有它的道理的,不是某些批评家和宣传部门可以主导的。网络很像自然世界,自身有一个很好的调节机制,不断进化,演化,生生不息。
  
  2010年,网络文学走到了新的路口,面临着新的取舍和抉择。当“掘金机”每天在起点中文网轰鸣,当包装的明星写手被批量生产,终会有人捡起丢弃在“榕树下”的数据库里的文学梦。人们期待着网络文学能给中国文学带来点新鲜与创造,也期待着给人们的生活、给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带来更多的惊喜与感动。
  
  网络文学·新浪“微小说”选登
  ● 美国。“嗯……妈,有事吗?”“没事,就是挺想你。”“好啦好啦,很困,这边是凌晨,说多少次了,有时差。”“哦,我忘了,你接着睡,接着睡……”5分钟后,“哎呀,谁啊又打电话!”“妞妞,我是你舅舅,你妈妈住的胶州路楼房着火了!”回拨。“妈!妈!快接电话啊!”“嘟嘟嘟嘟嘟……”
  ● 外婆离开人世的那个黄昏,外公在病房里陪伴着她走完了她生命的最后一段旅程。外婆临去前对外公说“放学了”。一直假装平静的外公听完这句话后像个孩子似的大哭起来。葬礼结束后我问起外公这三个字的含义,外公告诉我说这是从前他和外婆还在上小学时外婆常说的一句话:放学了,我们一起回家吧。
  ● 他向她求婚时,只说了三个字:相信我;她为他生下第一个女儿的时候,他对她说:辛苦了;女儿出嫁异地那天,他搂着她的肩说:还有我;他收到她病危通知的那天,重复地对她说:我在这;她要走的那一刻,他亲吻她的额头轻声说:你等我。这一生,他没对她说过一次“我爱你”,但爱,从未离开过。
  ●他有空就用纸叠心形折纸,见到她就给她。这个习惯有多久了?他自己都不是记得很清楚。突然,有天,她电话里说:“今天有个收废纸的来,我问了价钱,然后把你送我的心形折纸都卖掉了……”顿了顿,“刚好九块钱,等下你打扮打扮,我们一起去民政局领证吧。”
  ● 情人节,老年痴呆的外公失踪。晚间,医院来电说有位衣服上缝这个电话的老人站在某病房里不肯离去。去接外公时妈妈一进病房便哭了,外婆就是在这间病房去世的。当我看到傻傻的外公手里那支不知从哪里拣来的玫瑰时,忽然想到几年前情人节,我问外公咋不送外婆玫瑰时,外公说傻老太太衬不上玫瑰。
  ●没人知道他大闹天宫的原因。他爱上了观音。就像捣蛋的孩子,想要母亲关注。如果金箍不是她给的,老和尚念咒时,早就被一棒打死。金箍寸寸收紧,痛的不是头,是心。那些妖怪他一只手指就能捏死,假装打不过才能和她亲近。有时南风吹来,八戒问他因何流泪,他说五百年前的烟火熏伤了火眼金睛。
  ●弥留之际,他把它叫到身边:“你已经陪了我71年,是时候回去未来了。”“陪我再吃一次铜锣烧吧。”“好。”可是,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来不及咬一口的铜锣烧掉落……那一晚,它回到家里,拉开了抽屉……1969年,那天风和日丽,它又一次对那个为零分试卷发愁的男孩子说,从今以后,多多指教。
  ●他在她的城市偶遇她,见到依然美丽的她和她可爱的女儿。街旁叙旧,他谎称已结婚了,有一比她女儿大一点的儿子。他们一直都没有说从前,只有寒暄。她看看表,说该回去了,家里人念着。挥手道别,熟悉又陌生的背影互相祝福着对方。路上,女儿说不想回爸爸那,想和她一起。她流着泪紧紧抱着女儿。
  ●深秋,我埋下了一颗种子。妈妈看见告诉我:反季节,种子不会发芽。入冬后,我渐渐淡忘了固执埋没的种子。直到春天,妈妈催我去淋水。一株嫩绿的幼苗正冲我微笑,望着身边的妈妈,我哭了。她不知道那种子是从煮熟的玉米掰下来,根本不会发芽。此时此刻,我才明白,母爱正是如此,愈深愈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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