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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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山头的映山红开了。
  池塘里的水涨起来了。
  小黄村的阿牛回来了。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当北方依然是冬天的时候,江南的春天,早已是姹紫嫣红的了。而山窝窝里的小黄村,春天又要来得更早。小黄村的春天里,开满了映山红。其实它还有个学名叫“杜鹃”,但村里的人,偏爱叫它“映山红”,他们把它看作是“村花”。远远望去,整个山坡都映成红色的了,一簇一簇的红,像绣在地毯上的红牡丹。大一点的孩子开始牵着小一点孩子的手,飞快地往山上跑。
  “采映山红”是孩子们最欢快的事情,但“采”也是有讲究的,要挑那些看起来格外红艳、水润的才行。当然,这样的花儿也是不容易采摘的,它们常常躲在比较险僻的地方。山里的孩子才不怕,大的拉着小的的手,小的再踮起脚尖,一够,就采到了。
  刚摘下来的映山红,花瓣上还淌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像孩子们刚才因用力采摘流下来的汗珠。孩子们兴奋极了,对于山里的孩子来说,野生的物种才是世间最美妙的食物。他们渴了,迫不及待要喝这映山红的甘露。但在吃之前,他们不禁唱起那首老人教过的动听的民谣:映山红,红啊红,采了你来做花冢;映山红,甜啊甜,吃了你来快乐每一天!……据说映山红有可能被毒蛇下了毒,而只有唱了这首歌,才不会被毒到。
  唱完歌,拿起花瓣,对着花蒂轻轻吸一口,甜甜的露汁就会沁人心脾;再摘下一枚映山红花瓣,放在嘴里慢慢咀嚼,甜味就会蔓延开来。
  村里的池塘是小黄村的窗口,连接着村里与村外的世界。池塘里的水是顺着大黄村里小溪的水流进来的,又沿着小黄村的小溪流了出去。它比村里最年长的老阿婆年纪都要大。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每个小黄村人记忆中的童年,似乎都是从一场水边嬉戏开始的。
  池塘周围种满了各种各样的树。池东边的柳树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披上了绿装,细长的柳枝随风扭动起曼妙的身姿,犹如小黄村十七八岁姑娘们飘逸的长发。池西边的广玉兰树,也羞涩地戴起了白色的花瓣,宛如一位久居闺房的姑娘,突然想起了远方的情郎。
  最生动的,还是池塘里。不知何时,碧绿的荷叶宛若一把小伞,小心翼翼地把荷花轻轻托了起来。调皮的鱼儿从水中探出脑袋,好奇地东张西望,吐几个泡泡,一会又潜入水底。
  春去冬来,花儿谢了又开,叶子黄了又绿。唯有这个池塘,静默流淌,日复一日地唱着小黄村人的喜怒哀乐。它就像那老树的年轮,斑驳的墙瓦,站在那里,不悲不喜,但其实又参透了世事流年。
  货车“轰隆隆”的响声,惊醒了正午略带倦意的小黄村。
  “乡亲们,阿牛回来了!”一声吆喝划破了小黄村的平静。
  这是阿贵的声音。我敢打赌,这绝对比他任何一次要账都要卖力。
  村主任家的狗二货最先听到了动静。这货刚伸了懒腰,正准备午睡,被阿贵的吆喝吓尿了。二货很生气,正欲来一场“狂风暴雨”般的嚎叫,却认出了阿贵从车窗探出来的大脑袋。二货赶紧把嗓门收了回去,狗模狗样,屁颠屁颠地摇着尾巴过去了。
  阿贵今儿高兴,特意给了二货两根香肠。要知道,平时阿贵顶多给半根的——还带着阿贵跑了几天长途积累的臭口水。
  二货愈发庆幸刚才管住了嗓门,尾巴摇得更欢了。
  阿贵的吆喝声,翻了几个筋斗,又传到了村口的池塘里。
  村口池塘里的水,泛起了波澜。
  小黄村的女人们,吃过午饭,都会提着一两桶脏衣物来这里清洗。这是女人们聊八卦的最好时光,也是女人们最放心的地方。她们把衣服往石板上一摊,屁股高高地翘起,用棒槌一下一下敲打着衣服,样子吃力而又性感。
  八卦就在深一下浅一下的棒槌声中拉开了。
  可是池塘的石板很有限,免不了要“拼石板”。这时小黄村女人们的人际关系也就显现出来了。混得熟络的,自是有人喊着一起洗;混得惨淡的,只能独自站在岸上干等;也有厉害的,不管是谁,硬要挤上去蹭半块石板。
  所以,往日里的池塘,总是生动而热闹的。家长里短在这里已不是女人们最热衷的话题。她们最感兴趣的,只有男人。
  听说隔壁村的傻妞,居然找了个好老公。女人们都愤愤道。
  你看那傻妞,大圆脸,塌鼻子,有什么好的?居然找了个白净的老公,你看那张脸嫩得呦。她们常常能在某种愤世嫉俗中达到高度的共鸣。
  当然也有隔着石板喊骂的:“桂花,以后你别来我家买东西了!”香水狠狠地丢给对面石板上的桂花一句话。
  “哟,怎么了,就兴别人上你家买,不许我去,哪有这样做生意的?”桂花并不退让。
  香水十分窘迫:“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每次去我家,你那个大屁股都故意在阿根面前晃来晃去!”
  “哈,哈,哈,笑死我了!“桂花笑得石板都快颠动了,“原来是怕我把你家阿根抢走了呀!”
  “你再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自己不检点,还在这卖风流!”
  当然也有劝架或是火上浇油的:
  “桂花,你就收敛点吧,你家华子在外面打工不是供你这样在家胡来的!”
  “香水,不是我说啊,你也别怪人家桂花,是你家阿根眼神总不老实呢!”
  …………
  然而今日,女人们的争吵被阿贵的吆喝声搅拌了。就连池塘里的水,似乎跟往常都不一样了。
  阿贵回来了。阿贵是小黄村最有见识的人,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某种程度上说,阿贵可是女人们最得力的情报员。
  所以,阿贵回来了,肯定有料。
  女人们纷纷丢下手中衣物,围了上去。
  事实证明,这次不仅有料,而且非同寻常。
  “阿牛回来了!”阿贵兴奋地冲她们喊。
  “是我带阿牛回来的!”阿贵又忙不迭地补充道。
  阿牛回来了不要紧,反正也没几个人记得他。关键是,阿牛还领了个媳妇回来。阿牛领了个媳妇回来也不要紧——小黄村的壮小伙,哪个出去个三年五载,不能领个媳妇回来?可关键是,阿牛领回来的是个“洋媳妇”。这就与小黄村的所有女人,有着本质的不同。   这下,阿牛就牛起来了。阿牛这五年的失踪,也就忽然有了“衣锦还乡”的意味。阿牛领着他的洋媳妇坐在村里的富二代阿贵的大货车后面,雄赳赳气昂昂地回来了。
  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才五年,村里的富二代阿贵,就给村里的屌丝阿牛做起司机来了。
  女人们这才注意到坐在货车后面的阿牛——还有他的“洋媳妇”。女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在那个陌生的女人身上扫来扫去,才五年未见的阿牛,她们也有些不认得了,可她们才没时间去管什么阿牛呢——女人对女人,总是更敏感的。
  阿牛的“洋媳妇”,其实并没有什么“洋气”。皮肤黑黑的,颧骨凸起,活活是古书里说的“面如满月”的大盘脸。嘴唇很厚,像肿了的两根香肠,鼻子扁扁的,像压扁的核桃。
  看完阿牛的洋媳妇,女人们又开始打量起来阿牛来。五年前瘦小得跟猴似的阿牛,看起来结实了很多,眉毛粗粗的,眼睛很大,散发着一股村里其他男人身上没有的味道。
  阿牛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低下了头,倒是他带回来的女人,冲女人们笑了笑。那一笑,露出两排白花花的牙,差点闪瞎了小黄村女人们的眼。
  她们忽然意识到,这是个和她们都不同的“洋货”。
  女人们是最善于比较的。
  小黄村的女人们,都暗地里把自己与附近村子里的女人们比较过一百遍了。
  那谁长得比我好看又怎样,我身材可比她好。
  那谁谁老公会赚钱又怎样,我们家那个死鬼才不会在外风流。
  …………
  她们总能在与别的女人的比较中,发现目前生活的不如意;但又能神奇般地自愈。这就是小黄村女人们的独特之处。
  可是,这一次,她们没法比较了。
  这是个“洋货”,她们从来没和“洋货”比较过,就像她们从来没和“二货”比较过一样。所以,一向自信的小黄村的女人们,遇到了平生第一次的集体重创。
  她们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回到池塘。却再没力气抡起洗衣的棒槌,也再没力气继续刚才的“骂战”。
  她们陷入了难得的沉默。
  “你说我们是不是都小看了阿牛呢?”还是桂花拉开了嗓门。
  “你看阿牛,虽然黑是黑了点,瘦是瘦了点,但我感觉,那浑身上下,肌肉还是很结实的!”桂花说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咽了一下口水。
  “可不是,以前我以为咱们村最厉害的人就是阿贵了,现在看来啊,还是阿牛牛呢!”香水补充道。
  “是啊,当初我就觉得阿牛这个伢子,肯定不简单,要知道他头上,可长了两个旋的!”英子婆婆若有所思地说道。
  …………
  二
  池塘里的水冒了几个泡,不知道是哪条鱼儿又调皮了,还是哪个女人又把心事对池水说了。
  五年前忽然失踪的阿牛,由一个差点被小黄村族谱除名的人,摇身一变,成了小黄村最有出息的人。
  阿牛发达了,越南姑娘都跟着他回来了。
  阿牛不仅给小黄村长脸了,也给整个中国人都长脸了。
  女人们在池塘边的话题,已经离不开阿牛了。
  关于阿牛的故事,就像龙卷风一般,以小黄村为原点,向隔壁,隔壁的隔壁村子不断辐射。
  很快,大黄村的人都知道了阿牛的故事。
  以往,大黄村的人是不屑于和小黄村的人来往的。
  他们把小黄村的人称为“山里人”。尽管,大黄村和小黄村之间也只是一山之隔。
  隔在大小黄村之间的那座山,名叫菩峰岭。一条大道从山上开出来,路两边开满了鲜艳的映山红。山那头是马路,山这头是土路。那是区分大黄村与小黄村身份的重要标志。一下雨,大黄村的人可以撑着伞,漫步到山上看风景,数数雨声。小黄村的人,只能挽起裤脚,赤着脚走进泥泞的土路,像一只只陷在糨糊里的蚂蚁。
  大黄村的人比小黄村的人进城,无非就是少爬一座山。
  但因为少爬了那座山,他们心底就有了小黄村人难以企及的优越感。
  比如,从城里开来的公交车,终点站就是大黄村,小黄村的人每次去,总也坐不到位置;再比如,大黄村的人要进城,电动车充一次电,就够个来回了;但小黄村的人的电动车,必定会在山坡上罢工歇菜。
  可这一次,小黄村忽然“洋气”起来了。
  大黄庄的人,翻过一座山,踏上了通往小黄村的土路。
  大黄村的人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像那只狗二货一样,夹着屁股,屁颠屁颠地跑到小黄村来。管不了那么多了,什么也阻挡不了他们一睹阿牛“洋媳妇”真容的决心。
  他们回来说:“阿牛那媳妇,手上的灰怎么都擦不干净呢。看来是个爱干活的好料子。”
  “阿牛那媳妇,跟在阿牛后面,阿牛叫她干啥就干啥,可见是个听话的娘子。”
  “阿牛那媳妇,你看那屁股两瓣肉一颠一颠的,一看就是生儿子的料呢!”
  …………
  于是乎,一两天之间,大黄村女人们的自信心也受创了。她们没法和阿牛的“洋媳妇”比呀。就算她们晒得再黑,也是个土生土长的“土货”啊。
  而这其中最沮丧的,莫过于大黄村的“村花”杏子了。
  没有人知道杏子心中的忧伤和落寞。
  五年前,阿牛还不是如今这个阿牛。那时的阿牛,小小的个子,一年四季都是黑不溜秋的。长都还没长开呢,却偏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喜欢上了大黄村的“村花”杏子。
  大黄村的水田都在小黄村所在的这片山脚下。每年秋收时,是小黄村人可以和高贵的大黄村人接触的最好机会。
  每每这个时候,也是阿牛最兴奋的时候。他早就认准了杏子家的稻田。总是先杏子一步,去地里帮她收割稻子。杏子虽对阿牛反感,但他帮自己收稻子的行为,她却乐于接受。
  为此,阿牛没少挨他娘的骂:“你这挨千刀的,自家稻子不去割,去帮别人家割。你有本事把她弄到家里来啊!”   阿牛受刺激了。
  终于有一天,在杏子回家的路上,阿牛拦住了她。
  “杏子,我喜欢你。你嫁给我吧,以后我天天帮你收庄稼。”
  杏子白了他一眼:“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除了会收庄稼,还会干什么?”
  …………
  阿牛伤心欲绝。是啊,除了收庄稼,自己还会什么?
  他决定去外面闯一闯了。看人家阿贵,走南闯北的,带回来的女人,都可以拼一货车了。
  临走之前,阿牛冒着会被大黄村的人群殴的危险,来到杏子家。
  阿牛敲响了杏子家的窗。
  杏子被吓了一跳。打开窗看到是阿牛,正欲赶紧关上。阿牛却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把一个纸团扔进了窗户。
  杏子恨不得啐他一脸。
  但还是好奇,把那张纸团拆开看了。只见阿牛用笨拙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写着:
  “我在种庄稼的时候,想的是你。
  我在收庄稼的时候,想的也是你。
  我才知道,这么多年,我种庄稼、收庄稼,都是为了你。
  可是,我知道,你看不上种庄稼的我。
  所以,我决定出去拼一拼了。
  等我回来,你就嫁给我吧。”
  杏子冷笑了一声。我杏子是什么人,就算瞎了眼,也不会嫁给你阿牛的。不然怎么对得起我这如花的容颜,怎么对得住我大黄村人的脸面。就连阿贵那样的,我都看不上眼呢。
  那张纸条,后来被杏子丢到垃圾桶,倒进村里的臭水沟了。
  杏子哪里容得下自己的人生留有关于阿牛这个傻货的任何东西,那简直是她的人生污点啊。为了打破阿牛的“嫁给他”的魔咒,杏子更是在阿牛走后的第二年嫁给了同村的小六。
  小六是村主任的独子,排行老六。家里有一栋三层楼的豪宅,一辆长城牌的越野,还坐拥三十亩地。小六的嘴角刚冒出点儿须,来他们家提亲的人,就踏平了他家的门槛。
  作为方圆十里开外最洋气的大黄村村主任的儿子,谁不想把女儿嫁给小六?
  可最后竟是杏子得逞了。小六虽是喜欢杏子,但见到她却不敢靠近,呆呆地站在那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大黄村的“凤凰”杏子原本也是看不上小六的。但这时杏子妈发挥了关键作用。
  杏子爸走得早,杏子妈一个人把杏子拉扯大,不知道流了多少血和泪。总算,看着杏子一天天长大,出落得跟村头的映山红一样水灵,她疲惫的心才得到了些宽慰。
  来杏子家提亲的人不在少数。可那些挨千刀的,仗着家里有几亩地或是一屋半瓦的,就觉得杏子嫁过去是赚钱,“你看你们家连个男人都没有,这以后啊,免不了要麻烦男方的……”
  杏子妈虽知世态炎凉,但还是咬紧牙不松口。她发誓要让杏子嫁得比她好,不要一辈子白白浪费了那张漂亮的脸蛋儿。
  于是,在某个正午,趁着村长娘们去池塘洗衣服的间隙,杏子妈敲响了村长家的门。
  …………
  大黄村的村长第二天就派人来杏子家提亲了。小六跟在他爹后面,脸涨得跟猴子屁股似的。
  聪明的杏子,马上就发现了村长看她妈的眼神不对。
  她心里又气又恨,不满地看着她妈,分明在说:我嫁给谁于你何干?要你在这里作践自己?
  但她在怒视母亲的时候,恰好看到了她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鱼尾纹。
  那张带有精致五官的鹅蛋脸上虽然镌刻了岁月的印痕,但依稀还能看到它年轻时候的美丽。
  早就听说过,母亲年轻时的美是惊艳了大小黄村的。村里的人也都说,现在的杏子,像极了她母亲年轻时的模样。
  可此刻,她的母亲,为了她能找个好主,不惜在村长面前卖弄风骚、卑躬屈膝。
  在那一刻,杏子突然就心软了。更重要的是,她不能想象若干年后,她变成母亲现在的样子。
  一个月后,杏子风风光光地嫁给了大黄村村主任家的独子小六。据说宴席就有三十桌,从村东头排到了村西头。
  杏子妈坐在床沿抹了一天的眼泪。
  三
  山头的映山红开得愈发红火了。漫山遍野的一片红,把小黄村的天都染红了 。
  而杏子,就像山头的那团火焰,烧进了大小黄村女人们的心。她们开始嫌它开得太艳,太刺眼了。碰到孩子再要去山上摘,就会立马喝住:“不要去,那映山红是有毒的!”
  每每她们过得不如意的时候,就会觉得,她们的不如意,全是因为那个叫杏子的女人,抢走了她们本该恣意滋润的生活。
  杏子也懒得去理会。反正小六对她是百依百顺的。
  杏子每天的事情就是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每到落日余晖,杏子就会沿着村里的土路,妖娆地一路走到大黄村的马路,让村里的男人们馋得流口水,女人们恨得牙痒痒。
  每每那时,杏子就会庆幸,当年自己没有接受阿牛那货的求爱,是多么明智的选择啊。不然在小姑娘一波一波往外窜的时候,她杏子还能稳坐“大黄村村花”这把交椅?
  只是遗憾的是,杏子和小六结婚两年,杏子的肚子依然不见有动静。
  杏子自己倒无所谓,没孩子正好,落得个自在。
  杏子妈倒急了:“傻姑娘,你要争气啊,你要不给小六生个种,怎么在他们家立足啊!”
  杏子的公婆自他们结婚那天起,就开始盼孙子。可眼巴巴地盼了两年,却连个毛也没盼到。
  杏子的公婆不高兴了,私下里跟儿子下过好几次通牒:“怎么回事?是不是那女人不行?要真不行的话,咱们就换!反正咱家出得起彩礼!”
  但杏子依旧我行我素。老天赐我如花美貌,不是叫我来给你们生孩子的。我只负责美丽就好了。
  小六经不起父母的唠叨,又不忍心伤害杏子。于是跟父母说:“爸妈,之前是我不想要孩子,我现在想通了,不能让你们失望,你们别着急,这半年,我们保准怀上。”
  小六的父母顿时喜笑颜开,天天给杏子熬土鸡汤喝。   谁知在某个傍晚,小六开着那辆长城牌越野车,撞到了山坡上。
  小六再也没有醒过来。但坐在旁边的杏子幸免于难。
  据说小六是故意把方向盘打向右边的。在生死一瞬间,他想到的还是要保护身边的女人。
  那一刻,杏子才明白,小六对她是真爱。可什么都晚了。
  “是你这个生不出崽的妖精,克死了我的儿子!”婆婆冲上去撕扯杏子的头发,“我要你还我儿子!”
  杏子被扫地出门。
  一夜之间,杏子由大黄村的宠妇变了寡妇。
  从前那个美得花枝乱颤的杏子,一夜之间,成了大家口中的“祸害”。
  忿恨总能传染,尤其在女人之间。小黄村的女人们这一次在池塘里的话题,一律对准了隔壁村那个让她们恨了许久的杏子。
  “杏子那个女人,看来就是个烂货啊。”
  “可不是,明明是个地摊货,还扮起了‘洋货’,幸好咱们小黄村的男人没有被祸害啊!”
  “怎么没有啊?”这时不知谁接了句,“咱们村也有男人被她克走了呢!”
  说话的正是英子。英子的老公只知吃喝嫖赌,偏偏英子又遇到了个厉害的婆婆,所以长期以来在家里,她都是敢怒不敢言的。在小黄村村口的池塘边,这样一个言论聚集地,更轮不到她英子发言了,以往她只有附和的份。
  但这一次,所有女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英子。
  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感蔓延了上来,让英子激动得差点要从石板上滑下去。
  “我问你们,你们知道四年前的阿牛,是怎么失踪的吗?”英子吞了下口水,接着说道。
  阿牛,女人们在脑海里迅速搜索这个名字,要不是英子突然提起,她们就快要把这个人忘记了。
  “就是那个个子小小的,长得乌漆墨黑的阿牛吗?”桂花接了话,“那货还没长开呢,你看胡子都没怎么出来呢!”桂花说完肆意地笑起来。
  “可别小看了阿牛!”英子忽然压低了嗓音,石板上的女人屏住了呼吸,她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佩服过英子。
  “阿牛可是追求过杏子的。”英子索性在石板上站了起来,“有一天晚上,阿牛去了大黄村,我正好也去,就跟在他身后,我亲眼看到他去敲了英子的窗户……”
  这一情报让小黄村的女人们瞬间目瞪口呆,没想到平时毫不起眼的英子,却掌握了这么重要的舆论要点。
  “那阿牛进了杏子屋吗?”
  “他们俩是不是那个了?”
  …………
  女人们七嘴八舌地问着英子。
  “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阿牛就是第二天失踪的,再也没回来……”英子神秘地说道。
  小黄村的女人们在那一刻恍然大悟,原来阿牛也是被杏子“克走”的;
  接着又倒吸了一口气,幸好我家的死鬼,没有往大黄村跑。
  杏子她妈受不了刺激,不到半年就走了。
  这回只剩下杏子孤零零一个人了。杏子也不哭,每天仍“对镜贴花黄”,只是,她从婆家带回来的化妆品,眼看着就要用完了。
  杏子看着母亲的遗像哭了。难道她的命运也要像母亲一样,只能等着时间的磨蚀,任岁月侵袭她的容颜?
  这时,小黄村阿牛回来的消息,传到了杏子的耳朵里。
  四
  农村的夜,才是真正的夜。灯一灭,整个世界就黑暗和安静起来,窗帘似乎都显得有些多余了。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响彻南方这空旷而辽远的夜空。夜空里的点点繁星,落在池塘里,像孩子们清亮的眼睛。
  可它又像杏子眼角滑落的泪。
  没有人能体会杏子的忧伤和落寞。
  在用完最后一点雅漾补水霜后,杏子狠狠骂了句自己:“你当初怎么就瞎了狗眼,没看上阿牛这头潜力牛呢?”
  最令人沮丧的是,别人都可以明目张胆地去参观阿牛的“洋媳妇”,偏偏她不能。
  她实在没勇气面对阿牛。
  但她在难过之余,又有一点欣慰。
  如今这个带回洋媳妇的阿牛,可是曾经追求过自己的啊!
  带回洋媳妇的阿牛,是比大小黄村的所有男人都要有本事的人啊;
  被大小黄村最有本事的男人追求过,也算是她杏子辉煌的历史啊。
  杏子的脸上涌现一股得意,但瞬间又被眼神里的黯然代替。
  可这有什么用呢?
  大小黄村最有本事的男人,娶的不是她杏子啊。
  想到这里,杏子忽然记起五年前被她扔掉的那张纸条。那首诗怎么写的来着?杏子已经不大记得了,但最后一句话,她却是记得很清楚啊:“等我回来娶你吧。”
  杏子的心忽地被刺痛了一下。接着就落下泪来。
  他不是说等他回来就娶我吗?
  杏子又暗地骂起自己来:你这个跟二货一样的傻货,活该啊!当初怎么就不把那张纸条留下来当凭证呢?
  今夜杏子毫无睡意,那隐约传来的蛙声,在杏子心里奏响了一曲忧伤的旋律。
  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挽留这将要枯萎的容颜。
  忽然,她听见窗户“咚咚”地响了几声。
  杏子心一惊。随即用力掐了下自己的脸:这不是还没睡吗,怎么做起梦来?!
  “咚咚咚”,窗户又响了几下。
  没错,那声音正是从窗户边传过来的。一如五年前,那个叫阿牛的少年敲打她窗户的场景。
  杏子忐忑地来到窗前,缓缓打开窗户。
  ”杏子,是我!“阿牛冲杏子喊。
  杏子一下子像失了魂似的。窗户外,那张脸,不就是五年前那张黑瘦黑瘦的脸吗?
  可又不对,杏子否认了自己,这怎么还会是五年前那张自己都不愿正眼瞧一下的脸呢?
  这分明是一张成熟男人的脸,是大小黄村最有能耐的男人的脸。
  你看那眉毛多粗,你看那胳膊多结实。   杏子忽然就感觉像有一股电流席卷全身。
  那一夜,阿牛没有回小黄村。
  一个月后,阿牛家的“洋媳妇”走了。
  阿牛说,搞什么“洋货”,我看还没有咱们小黄村的女人好呢!脱了衣服,一身的狐臭味,那压根就是披着狐皮的“二货”嘛!
  小黄村的女人们听了很是高兴。让她们家的男人总是打着参观的名义往阿牛家跑。现在用过“洋货”的阿牛发表试用报告了,那“洋货”,根本就不如我们小黄村的“土货”嘛!
  再一个月后,杏子嫁到了阿牛家。
  小黄村的女人们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原来是杏子那货做了小三啊。我说好好的一个洋媳妇,阿牛怎么就不要了呢?”
  女人们嘴上说得恨恨的,心里却是彻底服了那个叫杏子的女人。
  五年前失踪的阿牛回来了,还带回来大小黄村历史上第一个“洋媳妇”。
  阿牛成了大小黄村最有本事的男人。
  不仅如此,阿牛还休了他的“洋货”,让整个大小黄村的女人们都长了脸。
  五年前没长开的阿牛,成了大小黄村最有男人味的男人。
  大小黄村最有魅力的男人,最终被那个叫杏子的女人收服了。
  那个叫杏子的女人,该是有怎样的魅力,用了怎样的手段,才打败了大小黄村其他土著们都羡慕嫉妒恨却又无计可施的“洋货”呢?
  第二年,杏子居然怀孕了。
  这个消息传到了小六父母的耳朵里。
  小六父母望着儿子的遗像,老泪纵横道:“六儿呀,我就知道杏子那个姑娘有本事,当初爹娘没白帮你张罗啊!”
  再过了几年,杏子和阿牛,牵着他们的儿子收庄稼去了。
  只不过在外面闯荡了五年的阿牛,已不像从前那样种庄稼了。他承包了小黄村一半的土地,改成机械化操作了,种了几十亩生姜。正好,那一年,生姜价格疯长。
  杏子和阿牛就此摇身成了小黄村的首富。
  富二代阿贵,开始给阿牛他们送货了。
  阿牛的生意越做越大。
  杏子越来越水嫩了,长期包揽了大小黄村两个村庄“村花”的名头。
  阿牛把马路修到了小黄村,从城里开来的公交终点站改为小黄村了。
  小黄村的人电动车充好电,一加马力,就爬上了山。
  杏子和阿牛成了大小黄村人眼里的传奇。
  大小黄村的人开始来往了。小黄村的桂花,开始上大黄村买东西了。大黄村的金莲跟小黄村的平子好上了。
  小黄村池塘里的水,深了浅,浅了又深。它洗尽了小黄村人的外衣和内裤,已经熟悉了每一个小黄村人身上的味道了。
  杏子却很少加入。因为阿牛给她买了个洗衣机。
  女人们在池塘边谈起阿牛的这段传奇,总是亢奋中带着一丝失落,失落中又带着一丝神往。她们常常会因为一个问题困惑:你说,到底是阿牛成就了杏子,还是杏子成就了阿牛呢?
  而那个秘密,阿牛只对他们家的杏子说过:
  几年前他带回来的那个“洋货”,其实是他花五千块钱租回来的。
  恰好村主任家的狗二货正在树下撒尿,听到了阿牛的嘀咕。二货直接给懵逼了,但随即它开始兴奋得不知所以。大小黄村史上最大的秘密,竟然被它二货给听到了。
  它欣喜地四处狂叫,可村里人都说,二货它老了,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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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無一人。倘若此刻自己和  自己推杯换盏,肉体和风声重叠,  成为回声,成为注目过后的余温。  瓦檐、木柱、石阶……  到此为止吧,被望进去的是伤口,  是追悼会,是瞎子眼中的雪。  人间的旧衣裳挂在那儿,  每时每刻都有薄雾般的人走过。  而我是忘川,多年以后,  我仍记得那滚烫的深径……
自2019年3月挂牌组建以来,荆门市东宝区医疗保障局全力打造“红色医保365,健康服务每一天”党建品牌,深化“三进六红五局同创”目标,将优质服务送到人民群众的心坎上。目前,全区已发放宣传资料6万余份、联心卡5000余张,严肃查处违规两定医疗机构11家,约谈整改机构133家,建档立卡贫困人口 20835人,实现“应保尽保、不落一人”。     开展“三进”宣传,政策入人心  “各位居民,慢性病待遇
年轻人走进3号车,找到19号下铺,却发现上面坐着一个白发老头。老头的白发很好看,白得像生丝一样。这样好看的白发确实少见,年轻人止不住多看了几眼。老头问年轻人,你是19号下铺吧?年轻人说是啊。老头说,跟你商量个事,我们能不能换一下,你睡18号下铺?那又是为什么?年轻人奇怪地问。老头笑了笑,说,你答应么?年轻人说,你先说出为什么吧!老头说,我打听过了,火车是向那一头开的,向那一头。向那一头开,我就会被
在枣阳市园林花木公司党支部书记、经理高卫东的时间表上,几乎没有休息日。  公司承担了城区大量的绿化建设任务,高卫东坚持在建设一线督导,不仅督导工程进度,同时,严把土地平整关、苗木规格关、栽植质量关,确保高标准完成这些绿化建设任务。3年来,公司为城区增加绿化面积近70万平方米。其中,福田路等绿化配套工程被评为“全省城市绿化示范工程”。  在绿化建设一线工作时,高卫东特别重视施工安全,在每个绿化工程现
党建与业务是一体两面,必须坚持深度融合,不能搞成“两张皮”。在推进党建工作上,要转变固化思维,注重融合合力,以“四融”提升“四力”,推动党建工作与生产经营互相融合,把党建工作优势转化为引领和推动国有企业高质量发展的核心竞争力。  强化机制融合,提升政治领导力。做到党的政治属性与企业经济属性的有机统一、同频共振,有效发挥党组织把方向、管大局、保落实的领导作用,是国有企业党建工作的切入点和着力点。这也
时光要是能倒回到几年前,在外打工的农民张旺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经营农家乐,在家中当老板,成为村里创业致富典型。  张旺居住的随州市曾都区洛阳镇小岭冲村,远离集镇、交通闭塞、土地贫瘠、观念落后,是典型的贫困村。近几年来,该村在扶贫工作队的帮助下,找准发展定位,依托现有资源,发展乡村旅游业,村容村貌焕然一新,村民的腰包渐渐鼓了起来。  “按照区委的要求,我们在推进‘两学一做’学习教育的过程中,广泛开展
2月1日,根据中央军委和习近平主席的决策部署,武警湖北省总队机动支队百名官兵进驻火神山医院担负警卫安保任务。為维护火神山医院良好的安全秩序,圆满完成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该执勤点30名党员官兵模范带头、勇挑重担,以身作则、冲锋在前,坚守在防疫警卫安保第一线,筑牢了“红色防护墙”。  哪个哨位风险大,党员干部就冲向哪  2月4日,院方通知将接诊首批45名新冠肺炎重症患者。由于施工原因,只有位于医院东北角
医疗嘉宾  曹操诗云,“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嘉宾,是令主人感觉美好的人,是尊贵的朋友。此称呼,可用作向别人介绍:这是我的嘉宾。在电台,我们却常常直愣愣地问人家:你是嘉宾吗?这种事我就干过。直播节目还有五分钟就开始了,隔着玻璃向导播间张望,没有人影。立刻关了话筒,推上音乐,跳出直播间。逮着个陌生人便问:你是新闻台的嘉宾吗?只要对方说“是”,立马拉进直播间。直播的时候,时间是按秒
疫情期间,黄鹤楼酒业全体员工同武汉这座英雄城市共同进退,承起企业的责任与担当;复工复产后,这个历经淬炼的武汉本土企业更是逆势上扬,产销两旺,为湖北经济的疫后重振,为英雄武汉的全面复苏树立了一道标杆。取得这样的成绩,是党建引领助推企业腾飞的结果。  深耕文化,厚植感恩情怀  近年来,黄鹤楼酒业为提升员工的企业认同感和凝聚力,积极优化厂区环境,让厂区变成AAA级景区。2018年7月建成的占地1600平
艾青春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婚姻结束得如此突然,就像重击之下的琉璃樽,眨眼间粉身碎骨,现出华丽的凄美与隐隐的血色。  那是盛夏的一天,办公室阴凉的空调反衬出她心中的高热:出版集团的分管副总白总在刚刚召开的半年总结会上,表扬艾青春所在的少儿出版社超额完成半年进度任务,利润指标居众出版社之首,说她领导有方。艾青春听后不免踌躇满志,觉得自己向集团副总进军的路上又多了块垫脚石,淡妆的脸上焕发出神采,走起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