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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唐山采
唐柱石填写完招聘表，从身后又拎出一个人，向我推荐说：“经理，让他也填个表吧，他叫唐山采，我们是老乡……”
“唐三彩?”我感觉好笑，问，“不是假名吧？” “不是。”唐柱石伸手从那人上衣兜儿里掏出身份证。这个叫唐山采的小子，矮个儿，头发和脸面脏兮兮的，目光愚钝，浑浆浆毫无内容，嘴唇翕动几次都未发出声音，一件小夹袄只有一个扣子。我摇摇头表示拒绝。
见我不录唐山采，手拿表格的唐柱石也犹豫了，向我抛来哀怜乞求的目光。唐山采呢，手扯唐柱石的衣襟儿，眼里有了惊惊怯怯的表情。
一个月后的一天深夜，梦还没串演成戏，隐隐约约传来呼我的声音。我晕晕乎乎辨出是门卫张师傅在敲我的门。“什么事？”我不悦地问。
“那个大门口，那个说老乡病了，那个要喊唐老鸭，那个要送医院，那个……”
听明白了，有人病了，要唐柱石陪去医院。公司明文规定，晚上10点之后，严禁员工出入，特殊情况必须经我批准。“去吧！“我说。
门外很快恢复寂静，我又渐入梦乡。可没等梦戏开场，门又被敲响，伴唐柱石的哭腔：“宋经理！宋经理！我老乡中毒哩，能用用车吗？宋经理……”
我立马清醒。人命关天，我的词典里惟有救人二字。我快速穿上衣服，出来问明情况。原来他有一个老乡住在附近，突然得了急病，想用一下公司的车往医院送。我二话没说，亲自把司机叫醒，安排出车。
次日晨，睡眼惺忪的司机走进办公室说：“唐老鸭脑瓜子长包哩，从老家带个瓜娃子，没得工作，在街（音gai）养着，养个假二奶哩！” 我恍然想到唐山采，中毒的老乡一定是那个叫唐山采的小子。
晚饭后，唐柱石从医院回来，他告诉我，因为唐山采没找到工作，他一个月花50元在公司附近的胡同里，给唐山采租了一间6平米的耳房。昨天夜里，唐山采不幸食物中毒，被房东发现。唐柱石哭丧脸说：“我一个月的工钱没了。”
唐柱石如此重情义，或许感动了我，我和车间主任说：“今天算他出勤，救人么。”唐柱石连连说：“谢谢宋经理！谢谢宋经理！” 随即，唐柱石又请求说：“宋经理，没得办法，房东不要他住了,你好事做到底，让他在我床上住一个礼拜，我想法子找人把他送回家，他自己找不回家哩。”
我皱起眉头。唐柱石进一步说：“他不傻，让他干点杂活，不用给工钱。”出于同情，我同意了，绝非为了干杂货或不付工钱。
几分钟后，唐山采被唐柱石领到我面前。我本想和他聊几句，可他直勾勾盯我的眼神迫使我放弃。我告诫唐柱石：“你和他说清楚，不准进车间，不准进食堂。”我又告诉身旁的后勤经理：“免费给他一份儿饭。”
唐山采咧嘴乐了，乐得溢出了口水。
憨人的感谢
转眼一个礼拜到了，唐柱石一脸沮丧地来到我的办公室，说：“咋个办呀宋经理，没得人送他，我又走不开哩。”接着，他给我讲起了唐山采的故事。
二十年前，唐山采的妈妈上山采药，不慎摔倒，早产生出了唐山采，所以取名叫山采。唐家兄弟三人，两个哥哥都是弱智，几乎丧失劳动能力，惟有唐山采毛病不重，还上了四年小学。他们那个山寨海拔两千多米，他们一家人从没下过山。他的爸爸身患重病，一家人的生活全靠他妈妈撑着，是乡政府救济的对象。去年，村里传说他妈妈陪村干部睡觉，不知哪个缺德的人和唐山采讲了，唐山采像突然懂事了，他哭着对妈妈说，他要下山打工养家，不要妈妈和男人睡觉。他妈妈一边摇头一边说，谁能要你打工呀!唐柱石回家过年时，唐山采的妈妈找到唐柱石，请求他把唐山采带下山，说不求他赚钱，自己吃个饱，过年来家捎点年货就行了。
我真的被唐山采的故事触动了，我决定留下他，安排力所能及的活，免费吃住，每月再发给他二百元。我估算，到春节回家时，唐山采最少可以拿回家一千元，年货也解决了。
第一次发薪那天，唐山采鬼鬼祟祟徘徊在我的办公室门前，见屋里没有外人了，突然低头走进来，从工装里面掏出一条娇子牌香烟，放在办公桌上，也不看我，转身就跑。我一把扯住他的衣服：“你这是干什么？” 唐山采咧一下嘴，想挣脱我的手，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我明白他的意思。既然买来了，退货怕是不容易，何况我抽的就是这个牌子的烟，于是，我掏出钱，想以市价付给他。他见我掏钱，急了，嘴里冒出一句似乎谢我的话，再次奋力挣脱，跑了。
无奈，我找到唐柱石，问：“是你叫他给我买烟的？”唐柱石嘿嘿笑。我把钱递给唐柱石：“马上把钱还给他。”唐柱石不接。我严厉地说：“马上还！净出馊主意！”唐柱石见我如此态度，才接过钱。
事后，我担心唐山采攒不住钱，就通知财务科，每月只发给他20元零用钱，其余的为他攒着。哪知再次发工资时，拿不到钱的唐山采竟然哭了，惹得知道内情的人开心大笑。在大家耐心解释下，他才惴惴不安的默认了，以后看我的眼神儿多了一份怀疑……
机场默别
一天傍晚，唐山采发高烧，烧得说胡话了。我闻讯赶到他的宿舍，要大家把他抬上车，送医院。可他的双手紧紧握住床头铁管，痛苦地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喊，看架式，大有你再逼我我非死给你看的劲头。唐柱石告诉我，他不肯去医院是怕花钱，在他们家乡，这样的病是不吃药的，更谈不上去医院。
我忙上前亲自为他量体温，三十九度二。我立即为他服扑热息痛，又让人找来一瓶高度酒为他搓身，最后又弄来一个空罐头瓶子，为他拔起火罐。我所掌握降体温的十八般武艺全部用上了。一小时后，他的体温降到三十七度五。
已是午夜，我想，几个小时的折腾，唐山采得趴床几天了。谁知，第二天清晨，唐山采像没事一样早早地开始清扫院子了，看我的眼神，动着丰富的内容。
几天后，我奉命回东北总公司述职和探亲。当车启动送我去双流机场时，我看见了站在远处的唐山采，他没有像其他员工那样走近车旁与我话别，而是呆呆地望着我。我向他挥挥手，他抬了一下手，遂又放下，好像怀疑我是不是在和他挥手。
二十多天后，我返回成都，前来机场接我的司机说：“唐山采辞职不干了。”我吃惊地问：“为什么？”我想，一定有人欺负他了。司机说：“听说他爸爸病重了。”
从此，唐山采渐渐淡出我的脑海。
谁给谁伤害
新年过后，唐山采突然又一次站在我的面前，且衣衫邋遢面容不洁。更让我震惊的是，他的左手少了一个指头。
“怎么回事？”我指他的手问。唐山采慌忙将手缩进袖筒，呜呜两声。我恍然悟到，从认识唐山采，他就没和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唐柱石岔开话：“宋经理，你人心眼儿好，再给他派个活吧，他的手不影响的。”
“这手怎么回事。”我再次追问下，唐柱石无奈说出了事情原委。原来，唐山采的妈妈捎来口信，说他爸爸病重，家里没钱不想治了，要他回家看一眼。唐柱石准备向财务科替唐山采支钱时，有人偷偷给唐山采出招，让唐山采弄坏左手一根指头，就能算公伤，说他本身半残，搞坏左手指不影响什么，少说老板也得赔几千。唐山采随后辞职并支取了工资，去了一家制鞋厂，一周后就把手绞掉了。鞋厂老板派人将他送医院治疗，唐柱石与老板协商，以5000元价码私了。
我的心在颤，问唐柱石：“谁出的损招儿？你？”唐柱石立刻否认：“不是哩，一个老乡出的点儿。”我又问：“这么说，这一切，你事先都知道？”唐柱石感觉事态对他不利，拉着委屈的音调说：“我劝他哩！他不听哩！”
我严肃地说：“你被开除了。”唐柱石不解地问：“为什么？”“不制止就是纵容！”我大声喝道。 这时的唐山采突然显示出了几分悲愤，竟然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我没诈你哩！”
我一愣。唐柱石马上说：“老乡让他在我们厂子弄手，他不干，我也没同意哩。”
我顿悟了他们的好意，可是我的心却受到一种痛的挤压，没有一丝感动，原本的同情心也无法唤醒。我努力保持平静，和蔼地对唐山采说：“山采呀，你没诈我，我感谢你。可你诈谁都是不可原谅的错误。你们一起走吧，回家吧。”
唐山采浑浊的眼睛里，发出了狐疑和愤恨的光。这是2001年，唐山采临走留给我最后的记忆。
责编／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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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柱石填写完招聘表，从身后又拎出一个人，向我推荐说：“经理，让他也填个表吧，他叫唐山采，我们是老乡……”
“唐三彩?”我感觉好笑，问，“不是假名吧？” “不是。”唐柱石伸手从那人上衣兜儿里掏出身份证。这个叫唐山采的小子，矮个儿，头发和脸面脏兮兮的，目光愚钝，浑浆浆毫无内容，嘴唇翕动几次都未发出声音，一件小夹袄只有一个扣子。我摇摇头表示拒绝。
见我不录唐山采，手拿表格的唐柱石也犹豫了，向我抛来哀怜乞求的目光。唐山采呢，手扯唐柱石的衣襟儿，眼里有了惊惊怯怯的表情。
一个月后的一天深夜，梦还没串演成戏，隐隐约约传来呼我的声音。我晕晕乎乎辨出是门卫张师傅在敲我的门。“什么事？”我不悦地问。
“那个大门口，那个说老乡病了，那个要喊唐老鸭，那个要送医院，那个……”
听明白了，有人病了，要唐柱石陪去医院。公司明文规定，晚上10点之后，严禁员工出入，特殊情况必须经我批准。“去吧！“我说。
门外很快恢复寂静，我又渐入梦乡。可没等梦戏开场，门又被敲响，伴唐柱石的哭腔：“宋经理！宋经理！我老乡中毒哩，能用用车吗？宋经理……”
我立马清醒。人命关天，我的词典里惟有救人二字。我快速穿上衣服，出来问明情况。原来他有一个老乡住在附近，突然得了急病，想用一下公司的车往医院送。我二话没说，亲自把司机叫醒，安排出车。
次日晨，睡眼惺忪的司机走进办公室说：“唐老鸭脑瓜子长包哩，从老家带个瓜娃子，没得工作，在街（音gai）养着，养个假二奶哩！” 我恍然想到唐山采，中毒的老乡一定是那个叫唐山采的小子。
晚饭后，唐柱石从医院回来，他告诉我，因为唐山采没找到工作，他一个月花50元在公司附近的胡同里，给唐山采租了一间6平米的耳房。昨天夜里，唐山采不幸食物中毒，被房东发现。唐柱石哭丧脸说：“我一个月的工钱没了。”
唐柱石如此重情义，或许感动了我，我和车间主任说：“今天算他出勤，救人么。”唐柱石连连说：“谢谢宋经理！谢谢宋经理！” 随即，唐柱石又请求说：“宋经理，没得办法，房东不要他住了,你好事做到底，让他在我床上住一个礼拜，我想法子找人把他送回家，他自己找不回家哩。”
我皱起眉头。唐柱石进一步说：“他不傻，让他干点杂活，不用给工钱。”出于同情，我同意了，绝非为了干杂货或不付工钱。
几分钟后，唐山采被唐柱石领到我面前。我本想和他聊几句，可他直勾勾盯我的眼神迫使我放弃。我告诫唐柱石：“你和他说清楚，不准进车间，不准进食堂。”我又告诉身旁的后勤经理：“免费给他一份儿饭。”
唐山采咧嘴乐了，乐得溢出了口水。
憨人的感谢
转眼一个礼拜到了，唐柱石一脸沮丧地来到我的办公室，说：“咋个办呀宋经理，没得人送他，我又走不开哩。”接着，他给我讲起了唐山采的故事。
二十年前，唐山采的妈妈上山采药，不慎摔倒，早产生出了唐山采，所以取名叫山采。唐家兄弟三人，两个哥哥都是弱智，几乎丧失劳动能力，惟有唐山采毛病不重，还上了四年小学。他们那个山寨海拔两千多米，他们一家人从没下过山。他的爸爸身患重病，一家人的生活全靠他妈妈撑着，是乡政府救济的对象。去年，村里传说他妈妈陪村干部睡觉，不知哪个缺德的人和唐山采讲了，唐山采像突然懂事了，他哭着对妈妈说，他要下山打工养家，不要妈妈和男人睡觉。他妈妈一边摇头一边说，谁能要你打工呀!唐柱石回家过年时，唐山采的妈妈找到唐柱石，请求他把唐山采带下山，说不求他赚钱，自己吃个饱，过年来家捎点年货就行了。
我真的被唐山采的故事触动了，我决定留下他，安排力所能及的活，免费吃住，每月再发给他二百元。我估算，到春节回家时，唐山采最少可以拿回家一千元，年货也解决了。
第一次发薪那天，唐山采鬼鬼祟祟徘徊在我的办公室门前，见屋里没有外人了，突然低头走进来，从工装里面掏出一条娇子牌香烟，放在办公桌上，也不看我，转身就跑。我一把扯住他的衣服：“你这是干什么？” 唐山采咧一下嘴，想挣脱我的手，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我明白他的意思。既然买来了，退货怕是不容易，何况我抽的就是这个牌子的烟，于是，我掏出钱，想以市价付给他。他见我掏钱，急了，嘴里冒出一句似乎谢我的话，再次奋力挣脱，跑了。
无奈，我找到唐柱石，问：“是你叫他给我买烟的？”唐柱石嘿嘿笑。我把钱递给唐柱石：“马上把钱还给他。”唐柱石不接。我严厉地说：“马上还！净出馊主意！”唐柱石见我如此态度，才接过钱。
事后，我担心唐山采攒不住钱，就通知财务科，每月只发给他20元零用钱，其余的为他攒着。哪知再次发工资时，拿不到钱的唐山采竟然哭了，惹得知道内情的人开心大笑。在大家耐心解释下，他才惴惴不安的默认了，以后看我的眼神儿多了一份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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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午夜，我想，几个小时的折腾，唐山采得趴床几天了。谁知，第二天清晨，唐山采像没事一样早早地开始清扫院子了，看我的眼神，动着丰富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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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天后，我返回成都，前来机场接我的司机说：“唐山采辞职不干了。”我吃惊地问：“为什么？”我想，一定有人欺负他了。司机说：“听说他爸爸病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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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我指他的手问。唐山采慌忙将手缩进袖筒，呜呜两声。我恍然悟到，从认识唐山采，他就没和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唐柱石岔开话：“宋经理，你人心眼儿好，再给他派个活吧，他的手不影响的。”
“这手怎么回事。”我再次追问下，唐柱石无奈说出了事情原委。原来，唐山采的妈妈捎来口信，说他爸爸病重，家里没钱不想治了，要他回家看一眼。唐柱石准备向财务科替唐山采支钱时，有人偷偷给唐山采出招，让唐山采弄坏左手一根指头，就能算公伤，说他本身半残，搞坏左手指不影响什么，少说老板也得赔几千。唐山采随后辞职并支取了工资，去了一家制鞋厂，一周后就把手绞掉了。鞋厂老板派人将他送医院治疗，唐柱石与老板协商，以5000元价码私了。
我的心在颤，问唐柱石：“谁出的损招儿？你？”唐柱石立刻否认：“不是哩，一个老乡出的点儿。”我又问：“这么说，这一切，你事先都知道？”唐柱石感觉事态对他不利，拉着委屈的音调说：“我劝他哩！他不听哩！”
我严肃地说：“你被开除了。”唐柱石不解地问：“为什么？”“不制止就是纵容！”我大声喝道。 这时的唐山采突然显示出了几分悲愤，竟然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我没诈你哩！”
我一愣。唐柱石马上说：“老乡让他在我们厂子弄手，他不干，我也没同意哩。”
我顿悟了他们的好意，可是我的心却受到一种痛的挤压，没有一丝感动，原本的同情心也无法唤醒。我努力保持平静，和蔼地对唐山采说：“山采呀，你没诈我，我感谢你。可你诈谁都是不可原谅的错误。你们一起走吧，回家吧。”
唐山采浑浊的眼睛里，发出了狐疑和愤恨的光。这是2001年，唐山采临走留给我最后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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