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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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阳光灿烂。
  正是初夏,整条胡同都泛着惨白的光。
  我过完了7岁生日,却依然被妈妈关在家里,那时家里刚刚盖了一条长长的大瓦房,不过宽大的房子只有一个壳。我在空空的房子里转来转去,看见墙上那些红红的砖被从窗框透过来的阳光映得鲜亮亮的,暖意融融。外面不时传来孩子们的尖叫声,他们在胡同里跑来跑去。我突然大声说:“妈,我要出去玩儿!”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房子里一遍遍弹跳。
  我被自己吓了一跳。妈妈没有反应。那时她正满头大汗地烙着煎饼,在炉子旁边搭起的简易灶台上来来回回地抡着胳膊。我跑到妈妈跟前,看她用小木片把一摊焦黄的棒子面儿转圈地推着,就像赶着一头拉磨的驴,一会儿就出现了一张薄薄的饼。我凑到她耳边讨好地说:“妈,我要出去玩儿。”妈妈没工夫搭理我,她似乎在进行着一项伟大的事业,别人是不能干扰的。她连瞅都没瞅我一眼,就厉声训斥着:“玩儿什么玩儿?这么大地垧不够你玩儿的?一边儿去!”说着,顺手就从旁边摞得高高的煎饼堆上抽了一张,卷巴卷巴塞到我小手里。
  我受了打击,一肚子的委屈。然而鼻子还是被酥酥的煎饼的香气充满了,就大口嚼起来。一会儿就忘了刚才的事。
  煎饼吃完了,我又瞅那红红的墙,那灿烂的颜色愈发在我心里挠着痒痒。在房子里转了几圈,又凑到妈妈跟前,重复着:“妈,我要出去玩儿。”妈妈再塞给我一张煎饼。很快又吃完了,还是蹲到妈妈腿边,看她推了几圈煎饼,接着嘟囔着:“妈,我想出去玩儿。”我那时不知为什么那么执著,一点没有屈服的样子。
  可能我的个性就是这样。就像我6岁时整天缠着妈妈要上小学,妈妈一开始还反对说我太小学校不收,但最后还是执拗不过,每天让我背着小书包送我到学校大门口模仿上学,让我心满意足。
  这一次,妈妈也招架不住了,不耐烦地给我开了大门:“出去吧,出去吧,出去疯吧!”我心里乐开了花。我看见汗水淌了妈妈一脸,在灼热的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可能妈妈太想专心烙好她的煎饼了,就像我太想出去玩儿一样,同样专一的妈妈面对孩子只好妥协。
  街上的阳光真好。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到哪儿都热乎乎的。我看见那帮小孩儿还在胡同里,就奔了过去。他们那时围了一圈儿,正在玩一种“人头像”的游戏,大家聚精会神,气氛十分紧张。不时有人叫好喝彩。我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热血沸腾。就大声说:“算我一个行不行?我也想玩儿!”可是没人理我。我对正在玩的后院小三儿说:“求求你,跟他们说说,算我一个行不行?”可是小三儿比他们还甚,一巴掌给我推了个趔趄:“一边儿去,别在这瞎捣乱!”我被推到了圈外,瘦弱的身体晃晃荡荡,可心里却突然蹿起了一股猛劲儿。
  我重新钻回圈子,看到小三儿正举着胳膊要对地上的人头像下手,迅速冲过去顺势把人头像抓起来接着就跑。大家都让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整蒙了。等他们回过味儿来,我已经快跑到胡同口了。
  前面就是大道,出了胡同他们就抓不到我了。小三儿这才反应过来,破锣着嗓子喊:“你他妈拿回来!我马上就赢啦!”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瞅他那着急的样儿,笑嘻嘻地冲他做着鬼脸:“就不给,就不给!谁叫你不让我玩儿呢!”说完我就得意地回过头。
  就在这时,我的眼前突然闪出一片红,一片急速流过的红,一大片模模糊糊的红,接着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像是谁在我耳边说着悄悄话,弄得我耳朵痒痒的。我抠了抠耳朵,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片蓝蓝的天,几只家雀儿正在飞过。咦,这是哪儿啊?我看看自己,咦,怎么躺在地上?我马上坐了起来。天哪,这是什么啊?一个大轮子不知什么时候立在我腿边。我马上把脚拿开了。咦,鞋呢?谁把我鞋脱掉了?我心里又气又羞,因为没有了鞋子,我那只摞满补丁的袜子就露出来了,在大街上让人看到多丢脸!早就跟妈妈说我不想穿这袜子了,可妈妈总说:“你不穿这个穿什么?哪有别的给你穿?”我只好忍气吞声。
  没办法,还是站了起来。天哪!在我面前的竟是一辆红色的拖拉机,光轮子就比一个大人还高。我瞅了瞅,车上空空的,没人。这是谁家的车啊?真会停,还停在大道上。我暗自想。颠着脚转过身,突然发现周围围了一圈人,全都定定地看着我。哦,我的邻居大爷大娘大叔大婶们都在,可是刚才的那帮小孩不见了。我赶紧把那只没穿鞋的脚藏到另一只腿后面。这时大伙都开始对我动手动脚,抬抬我的胳膊,捏捏我的腿,还像炸开了锅一样地七嘴八舌:“哎呀,赶紧看看吧,有没有事啊!” “哎呀妈呀,吓死我啦!到底怎么样啊?”“这孩子怎么这么作啊,真是造孽啊!”我特别不高兴,凭什么这么说我啊?就赶紧扒拉开他们,跳着找我的鞋:“我的鞋呢?我的鞋呢!”“你的鞋在这儿!你的鞋在这儿!”小三儿他妈沙哑着嗓子,拎着我的鞋冲了过来,颤抖着帮我穿上了鞋。我看见她出了一头的汗,自己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时我看见妈妈疯了一样从家里奔出来,大声喊着我的名字,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不过我不认识。我奇怪,妈妈这是怎么了?妈妈冲到我身边,一把把我抱起来,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我,一遍遍说:“疼不疼?哪儿疼不疼?”我莫名其妙。妈妈开始解我的衣服,把外衣一下就脱掉了,只剩下了一个小小的肚兜,紧着说:“我看看,有没有坏的地方!”我的脸红了,妈妈这是干什么啊?今天真是丢死人了,本来就不想穿这小孩儿的玩艺儿,可妈妈偏不让,可好,今天都让人看到啦!我生气了:“看什么啊?没事看什么啊?”赶紧夺过衣服披上。撅着嘴就往家走。
  我听见大人们在身后叽叽喳喳的:“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啊?”“赶紧回家看看吧,别再有事!”我知道妈妈也跟回来了。回来的还有那个男人。他长的又高又壮,比我爸爸还棒。妈妈把我抱到我们住的土坯房,开始仔细地检查我。这会儿邻居们又都来了,每个人都用关切的目光看着我。“妈,你们这是干啥呀?”我终于忍不住了。“干啥?俺们和你妈都要吓死啦,傻小子!你刚才被车撞了知不知道?”小三儿他妈沙哑着嗓子似乎更加着急,“要看看你还不让看,别再有个什么好歹……让你妈怎么办哪!”
  我呆住了,半天也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难道就是那辆拖拉机?那辆好像两个大人高的拖拉机?我不敢相信。不敢相信的还有妈妈和邻居们。妈妈反反复复看了我的全身也没发现一处破的地方,我也不觉得哪块儿疼。那个男人对妈妈说:“要不去医院看看吧!不然你也不放心。”医院?就是那个打针的地方?我最怕那儿了,我可不想去!我赶紧说:“都没事了,我哪块儿也没坏,上那干吗?”妈妈不同意,执意要去,可我的倔劲儿也上来了,死活也不去。那时我并不清楚自己可能面临的死亡选择,所以也就没有特别担心。
  妈妈没办法,只好让我留在家里。人们也渐渐散去。那个男人临走时对我妈妈说:“有什么事就让×××找我,我是他小舅子。今天真是对不起啦!”他说的×××好像就住在我家附近。我问妈:“他是干啥的呀?”妈妈突然生气了:“不让你出去偏出去!可倒好,才一会儿工夫就让他撞了,你咋这么不省心哪!”是他撞的我?哦,原来是他开的车?怪不得开那么大的车呢!我寻思着。
  晚上要睡觉时,小三儿他妈又闯来了,气喘吁吁地对妈妈说:“先别睡觉!千万别让他睡觉!我想起来了,我家有个亲戚的小孩当年就是被车撞了,当时一点事都没有就回家了,可是晚上睡着了就再没醒过来,你可得小心啊!”妈妈当时就惊呆了,我也傻乎了。临走她还嘱咐着:“好好看着点儿,千万别让他睡着!”这一晚真是难熬,眼睛困得马上就合上了。妈妈却瞪着眼睛厉声说:“不准睡!睡着了就死啦!”我一激灵,“死”字儿在我的耳朵里还是有些可怕。可是一会儿又困得不行了,妈妈就又招呼我。就这样一遍一遍,好像妈妈一点也不困。不知什么时候天亮了,我突然睁开眼睛。哎呀,我什么时候睡着啦!我看看身边,妈妈不在。恐惧突然袭满全身。“妈!妈!”我大声叫喊着。“怎么啦?怎么啦?”妈妈慌慌张张地从外屋跑进来。看见了妈妈,我的心马上安稳了:“妈,我睡着了。”妈妈却笑了:“不叫你睡,你怎么还是睡着了啊?”是啊,我怎么就睡着了呢?不过我醒过来了。
  这么说,我没事啦?我突然兴奋起来。不过妈妈还是有点不放心,又给我全身检查了一遍,可还是没有发现异样,我也没觉得不舒服。一天过去了,我吃饭挺好;两天过去了,我活动自如;三天过去了,我依旧健康。就这样,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过去了,我又开始玩玩闹闹了。死神真的从我身边走了。
  后来,每当谈起这件事,妈妈总是一阵阵后怕,她说要是那天我真的没了,她也就活不到现在了。不过也总是一次次疑惑,那么大的车把我撞了,我怎么就一点儿事儿也没有?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好归结于前世修得的好福分。而我却一直不以为然,就好像这事没在我身上发生过一样,也没想过如果的问题。
  有了这次经历,别人都说我福大命大,什么事也就不会怕了。
  长大后我想,不管如何,人生总会发生很多事,也许我真的很幸运,但幸运还是离不开自己努力的。不过,发生在小时候的这一段奇特的经历还是让我回想起来历历在目,还有我的邻居、我的乡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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